估衣街,顾名思义,是买卖旧衣的地方。
货源大多是当铺里的死当,或是富贵人家穿过的闲置服饰。说是旧衣,其实不少还七八成新,洗熨整齐了挂出来,便又是一桩买卖。
祥符县的估衣街在城西,靠近翡翠门的地界。
这条街不算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
白日里比夜晚热闹得多,沿街的旧衣铺子支着竹竿,挂满各色衣裳,风吹过时袖袂飘飘,像无数无形的人在招手。
店家倚在门边,懒洋洋地吆喝着“上好的杭绸,看看不亏”,偶尔也有几个蹲在空摊位前闲聊的,见人经过便住了声,拿眼睛上下打量着。
几人一现身,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估衣街往来的人杂,但像这般气度不凡、腰悬兵器的年轻面孔,终究不多见。有人飞快地收回视线,低头摆弄手里的衣衫;有人则盯着他们的佩剑,眼里闪过一丝琢磨不透的光。
萧衍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关注,立刻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些。”
在他说这话之前,姜多恩已然踏入一间店铺。
掌柜的定睛一瞧,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来:“这位小娘子,要买些什么?”
“男子穿的。”她抬了抬下巴,朝门外站着的墨知秋示意,“他那样式的。新衣服,要上好的布料,你这儿有没有?”
一听这买卖便小不了。
掌柜的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小娘子可来对了地方!我这啊,最不缺上好的布料。您且稍等,我这就把店里压箱底的好料子拿来给您掌掌眼!”
说着便埋头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姜多恩等了一会儿,萧衍几人也跟了进来。见她当真做起买卖,魏音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可算逮着了机会。
“师姐,你可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姜多恩但笑不语。
掌柜的捧了个大木箱出来,气喘吁吁地往柜台上一放:“上好的蜀锦和杭绸,小娘子您瞧瞧。若是看得入眼,说明您我有缘,我给您打个对折!”
“行,就这个。”
掌柜的喜笑颜开,顺着她的目光瞧见门边的墨知秋,笑意更浓了几分:“这位郎君一表人才,穿上这上好的料子,定然光彩夺目啊!”说着便招手唤来徒弟,“快,给这位郎君量量尺寸。”
墨知秋微微一愣,目光转向姜多恩,眼底不解更甚。
其余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实在看不懂她这唱的是哪一出。
姜多恩可没空理会他们,自顾自在店里又逛了逛,东摸摸西看看,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待见那掌柜眉开眼笑地收着银钱,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掌柜的,您这店铺有些年头了吧?”
“哟,小娘子您可猜对咯!”掌柜的把银钱往袖子里一塞,竖起两根手指,“过了今年六月,整十八个年头!这估衣街上,像我这样的老店,那可没几家咯!”
“那您对这一带肯定很熟吧?”
“那可不!”掌柜的挺了挺腰板,“这街上但凡露过脸的,没有我樊老六叫不上名号的。哪家铺子什么来路,哪条巷子通哪儿,我心里都门儿清!”
萧衍神色微动,目光落在姜多恩身上,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是吗?”姜多恩倚在柜边,压低了声音,“那我可听说了,这估衣街前两日出了桩大事,掌柜的可知道?”
掌柜的脸色倏地一变,抬眼瞧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立时接话。
半晌,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娘子,我瞧你是个爽利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估衣街前几日,是出了一桩大案子——万全堂有个伙计,先前走失了些日子,谁承想前几日突然冒了出来,就在万全堂自家的后厨。听人说......还咬死了另一个伙计。”
“咬死?”姜多恩挑眉。
“可不是!”掌柜的压着嗓子,眼里却透出几分惊惧,“那伤口,血淋淋的,据说是生生撕咬下来的!县衙的仵作去验了,说是人咬的,那口子大得吓人!”
“万全堂在哪?”
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掌柜愣了片刻,立马接上话头。
“从我这店里出去右拐,走上半里路,里头人最多的,便是万全堂了。”他慢慢也咂摸出不对劲,看了看姜多恩,又瞅了瞅她身后几人,瞧着很有些来头。
突然恍然大悟:“小娘子,你莫不是在套我的话?”
姜多恩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与抱歉:“多谢掌柜,衣服我过几天来拿。”
走出店内,萧衍露出赞许的眼神:“姜师妹好计策,如此一来,确实比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更有效。”
姜多恩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又对上墨知秋投来的灼灼目光。
她一愣:“你看着我做甚?”
少年一双如墨的黑瞳沉下来:“师姐为我裁衣,这银子实实在在花出去了,可我身无长物,不知如何偿还。”
这话透着几分谦卑,但他语气平稳,似乎只是再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哪怕半分难堪的情绪。
“不用你给我钱,就算是作为师姐,对你这个小师弟的一点小心意。”
姜多恩自认她释放的善意已经足够明显,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少年只是轻轻驳回她的话:“无功不受禄。”
姜多恩:......
气氛突然降到冰点。
魏音借机补刀:“墨师弟,你就收下吧,姜师姐对我们可没有这么上心,我要是你,我都偷着乐了。”
萧衍是认可姜多恩的做法的,虽然不知道为何偏偏选中墨知秋,也许是看他身上的粗布衫太旧,也许是对他常年被欺负的补偿,总不会是天之骄女对无名小卒心生爱慕,这才想方设法地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