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多恩醒来之后,整个庭院内都是静悄悄的,一轮艳阳静静地悬挂在天边,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覆盖上金黄的颜色。
她叫住正在打扫的小婢女:“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她脑子还有点微痛昏沉,依稀只记得自己昨夜狼吞虎咽,还灌了好几碗烈酒,至于是什么时候醉倒,以致不省人事的,脑子里已经毫无印象,也许是下人将她安置睡下的。
小婢女恭敬地垂下头颅:“邱大人吩咐过了,让姑娘醒了之后...就呆在府上。”
她支支吾吾的,可见邱为原话大概是:醒了别乱跑。
姜多恩随意地点点头,甩了甩手:“知道了。”看来他们已经先行出发,就剩下她一个睡到日照三杆。
让她就呆在屋里是不可能的,等最后一批洒扫婢女退下之后,她便悄摸摸地从后花园的狗洞溜了出去。
这周围都是树林,一条林荫小道蜿蜒隐入其中,远处传来飞鸟鸣叫的声音,混杂着马蹄声不断。
她循着记忆,来到昨日的营地,只见那军帐之前,摆了一露天宴席。她藏身于灌木丛后,堪堪探出半个头。
为首的桌案上坐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耀眼的龙袍,一旁斜着的桌子上倚着个娇艳美人,另一边是另一个风格迥异的美人,正是昨日黄昏时见过的那两位。
其余皆是些中老年男子,服制轻便,瞧着应是朝中有头脸的大臣。
姜多恩眯起眼,一一看过去,试图记住各人面貌。奈何这些老头面相相似得紧,都是小眼睛,松脸皮,神色高深,瞧着个个都是有些手腕的。
没过多久,马蹄声响起,一个老头背着箭篓,几个小厮抬着一只山羊,羊腹中了一箭,已经奄奄一息。
“老臣参见陛下。”这人单膝跪地,穿着文官服饰,说话掷地有声,颇有几分武将风范。
天圣帝高兴得紧,脸上的肉团起来,一张脸愈发圆润。
“林爱卿不愧是北武军之后,果真老当益壮。这羱羊常年出没悬崖边,竟也能被你猎来。”
话音刚落,在场之人脸色皆变,相互看了一眼,最终也只能道尽恭维之意。
“昔日镇国将军举世无双,林大人作为将军义子,自小在军中长大,要论起骑射的功夫,我等望尘莫及啊。”
林殊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闻言拱手作揖道:“陛下过誉了,羱羊虽生长在悬崖,但我的这一只,却是在林中猎得,怪只怪它待在不该待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这番话另有所指,明眼人都能听出他的真实用意。
无非控诉郑贵妃和燕王鸠占鹊巢。
单是这回秋猎,皇后安居深宫,郑贵妃却抛头露面,处处摆的是皇后排场,俨然已是六宫之主的作派。
天圣帝左侧的郑贵妃闻言轻哂,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抚摸在杯沿,眼里露出讥笑的表情:“林大人久在京城,怕是不熟这些林间小道。这山里头的路,走的人多了,便算不得旁人的地界。谁走得勤,谁住得久,便是谁的——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天圣帝捻须不语,面上仍带着笑。
林殊抬起眼,苍老的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道:“娘娘圣明。只是臣愚钝,总以为路是人开的,也是人封的。今日走的人多,明日未必不走;今日住得久,后日未必不迁。天道有常,莫过如此。”
郑贵妃的笑容微微一滞。
殿前无人接话。
须臾,她复又弯起唇角,转向天圣帝,语声软了几分:“陛下,林大人这样会说话的人,不赏他,臣妾可要替他委屈了。”
林殊却冷笑一声,猛地跪在地上,一脸的视死如归。
“藩王之藩,古有定制,祖宗之法不可轻废。伏惟陛下尽早敕令燕王殿下就藩,以正国体。”
语罢,全场肃静。
多数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林殊,惊诧于此人如此刚直的秉性,少有几个目光如炬的人,则不动声色地观察天圣帝的反应。
后者错愕、难堪、故作大度,诸如此类复杂的情绪叠在一起,最终惯常换上一张虚伪的假皮。
天圣帝摆摆手,笑得无奈:“林爱卿,你言重了,燕王迟迟未之藩,只是因为再过两月,便是盼儿生辰,他们母子俩从未分开过,朕也于心不忍啊。”他口中“盼儿”应是郑贵妃的乳名,又或者是两人之间的爱称。
而他作为一国之君,言语之间尽是袒护。
林殊知晓又是徒劳,但依旧跪在地上,以示为人臣子的决心。
“陛下。”
天圣帝眯起眼,脸色变了几分。
气氛如此紧绷,连不远处的姜多恩也屏住呼吸。
席中早有郑贵妃党蓄势待发,见陛下已有不悦之色,便趁势出击道:“林大人,今日秋猎如火如荼,本是该庆祝的日子,你沽名卖直也要挑个日子,这藩王之藩,晚那么一两个月,莫非就要天下大乱了。”那人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看来是个马前卒的专业户。
立马有人接茬:“可说呢。满朝文武谁不知林大人清正廉明、心系社稷?今日这一番说辞,倒显得我们只会凑趣吃酒,全无半点儿忧国之心了。”
话题越扯越远,林殊面色微沉。
“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林某方才所言,本无他意,亦不敢指摘谁。只是家国社稷,祖宗成法——还请陛下三思。”说着埋首跪在地上,显得十分虔诚。
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几个护卫抬着一个绯衣男子,林镇海神色匆匆地跟在一旁。
他跪倒在林殊身侧:“陛下,太子殿下遇袭,腿部为狼群所伤,请速传太医!”
李常渠意识不算清醒,满头大汗地撑在步辇上,作势要行礼却动弹不得。
“父皇,怒儿臣不能...”他话音未落,天圣帝摆摆手,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全无关切之意。
“带下去医治,张培盛,你去请刘太医。”
“父皇...”李常渠神色落寞,终被巨大的疼痛所折服,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太子殿下。”林镇海满脸焦急,随着护卫离开,“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