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弹开，露出里头精密的仪器，有人扛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支架，一节一节旋拧升高，顶端架起一个不断旋转的半球形探头。有人半跪在地，将几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呈六边形布设，方块底部的探针“咔嗒”一声扎进土里。

整个场面忙而不乱，只有设备启动时的低频嗡鸣和队员间简短的指令声在风里穿梭。

商捷珩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那个被架得最高的设备。

那东西细长的脖颈顶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缓转动，像个长颈鹿。

他没忍住，凑到正在调试数据的贺长礼身边，小声问：“贺队，那个长得跟长颈鹿一样的是什么？”

贺长礼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随口答道：“全称三维灵频共振扫描仪，专门捕捉高维空间褶皱产生的精神波段残留。那脖子是相位调节杆，脑袋里是量子纠缠接收器。简单说，就是用来钓鬼魂的。”他顿了顿，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现在是在校准基线，排除自然磁场干扰。”

“哦……”商捷珩眨了眨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专门针对异空间和精神体的高端设备，不由得感叹这趟真长见识了。

随着贺长礼一声开机，所有设备同时进入工作状态。

各色指示灯在晨雾里明明灭灭，数据流在数个平板屏幕上疯狂滚动。

就在这时，商捷珩忽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尖锐的酸麻感毫无预兆地刺入脑神经，紧接着就是阵阵抽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用力按住眉心，顺着顺时针方向揉了揉，这还是以前秦锡教他的，说头疼先按这里能缓解。

可这回一点用也没有，痛感反而顺着神经往眼底窜，疼得他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鸿袁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商捷珩冲他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台长颈鹿扫描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警报，主屏幕上的波形瞬间飙升，由平稳的绿线变成剧烈的红色锯齿。

一名技术员猛地抬头：“贺队！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共鸣！频率……频率和商同学的精神吻合度高达97%！”

贺长礼一个箭步冲过来，脸色凝重地问：“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还是你自己跟这片区域产生共鸣了？”

商捷珩这会儿已经疼得丧失了大部分思考能力，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得见贺长礼张合的嘴型，却听不清他在问什么。

贺长礼心里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商捷珩作为精神系异能者，在凌晨那段模糊的经历里，早已和那些被吞噬者的残存意识有过直接接触。

他的精神触角无意间在那片异空间留下了烙印。而那枚发夹，或许只是个诱发的“引子”，真正引发共振的，是他自身残留的异能波动。

护鹰队的设备此刻探测到的，或许根本不是黑影本身的能量，而是商捷珩这个活体坐标与异空间残留场域碰撞出的火花。

当仪器在特定位置、特定时间启动时，两者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还没等到商捷珩的回应，就察觉到了更诡异的变化。

商捷珩自己最先感觉到不对，脚下的地面，忽然像水波一样模糊、荡漾起来。

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鞋子正在往下陷，像踩进了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粘稠至极的沼泽。

商捷珩想喊，想伸手抓住旁边的鸿袁，可一切动作都变得迟缓无比。

鸿袁伸过来的手像是在胶水中移动，脸上的焦急表情也凝固成了慢放的画面，周围队员的呼喊声变得遥远。

最后，那片“沼泽”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际……商捷珩整个人被那片扭曲的黑暗彻底吞没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商捷珩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猛地拽上了一层高空，紧接着“嘣”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颗被胡乱抛出的石子，重重砸进了一片绵软又冰凉的雪里。

他落点的地势是个陡斜的雪坡，这下冲击力全化作了滚势。

商捷珩都来不及站起来，就不受控地沿着坡体连滚了七八圈，碎雪疯了似的往他口鼻里灌。

滚到坡底边缘时，一棵弯曲生长的弧形老树枝横亘在前，他几乎是顺着那树枝的弧度被铲了起来，像坐滑梯一样沿着枝干飞了出去。

“嘭！”

这一回他砸在了一处屋顶上。

但那屋顶显然承不住这从天而降的体重，朽坏的木板在他身下不堪重负地碎裂出一个大洞。

商捷珩根本刹不住，又笔直地往下坠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成肉饼时，下坠之势突然一顿。

他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一个温暖又坚实的怀抱里，被秦锡公主抱在怀里。

商捷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刚才在雪坡上滚的那几圈感觉都快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位了，现在疯狂咳嗽，大口大口的雪沫混着冰碴子喷薄而出，其中有不少已经凝结成块，不偏不倚地糊在了抱着他的那人脸上。

好不容易止住咳，商捷珩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被糊了一脸雪块的雪人，情绪瞬间被愧疚淹没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冻得手脚发麻，脑子也慢了半拍，下意识伸手就去扒拉对方脸上的雪块，动作慌乱又笨拙。

直到拍掉了大半部分雪，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他才猛地顿住，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那点愧疚在看清这个人是谁后又消散了。

但商捷珩又转念一想，问：“你是真的假的？！”

他二话不说，双手立刻在秦锡身上一通乱摸，精准地探向后颈，摸到那块熟胎记还在，心里松了点，但依旧不放心，张口就抛出个刁钻的问题：“我问你，你五岁时穿的内裤上面的图案是什么？”

“…………”

秦锡沉默了两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葩审问弄得有些怔忡。

“你快说啊！我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商捷珩急了，手指还揪着对方的衣领不放。

“是水母。”

“回答正确??”

听到这个小时候被他偶然撞见后才知晓的答案，商捷珩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虽然他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突然掉到这个地方，但现在真切地触碰到熟悉的温度，那份被压抑的想念再也抑制不住。

他双手一环，紧紧勾住秦锡的脖颈回抱住对方，把脸埋进对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