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商捷珩洗完澡,彻底清理干净身上的污渍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他没有干净衣服可以换。
门外,秦锡好像还没走?
商捷珩下意识就想张口喊他帮忙,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顿住了。
他抿紧嘴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别扭。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大大小小的事第一反应就是依赖秦锡?
一瞬之间,他之前刻意回避的那些信息,全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商捷珩抬起双手,摊开在眼前静静看着。
他的皮肤算不上白净,一双手布满细碎的薄茧,指腹、指节、掌心全是常年累积的痕迹,粗糙又厚重,有种历经风霜的沧桑感。
心脏莫名砰砰狂跳起来,急促又响亮。
他抬手紧紧捂住心口,试图压下这份突兀的慌乱。
黑田当初说的小男朋友那句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商捷珩只是失去记忆了,又不是失去理解能力。
那种暧昧亲昵的称呼,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只是从前的他,刻意忽略了这段不对劲的信息,因为太过羞耻,不敢去深究背后的答案。
他忍不住抬手捂住整张发烫的脸,心底乱糟糟的。
难道自己的性取向,本就和别人不一样?
这么久以来,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男性,自始至终就只有秦锡一个人。
黑田口中的小男朋友,除了秦锡,还能有谁?
总不可能是代力诚吧??
无数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像自动播放的电影片段,一帧帧无比清晰。
从他在秦锡的研究室里睁眼苏醒,陌生又安稳的环境。到秦锡顺手地将他打横抱起,到私人休息室里那张双人合照,还有路洲巷那间狭小温馨、两人朝夕共处的小房子……
所有画面最后全部定格,停留在水洞里那个暧昧又滚烫的吻。
“哈哈……”
商捷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坐在了浴室的地面,双手紧紧抱着脑袋,试图叫停纷乱的思绪。
可他的身体和意识,仿佛分离开了。
他本身就是精神系异能者,一切行动、感知、情绪基本依靠大脑主导,在特殊情况下,大脑的思绪会不受意识载体的控制。
现在连他自己的行为都要跟着亢奋的意识走,根本无从反抗,更别说止住这些翻涌的回忆和杂念。
之前他一直用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来定义自己和秦锡的亲密关系,靠着这个借口,勉强说服自己接受所有逾矩的亲近。
可到了现在,所有的细节串联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牵强的借口,完全解释不通了。
那秦锡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商捷珩完全没有头绪。
他从来都看不透秦锡层层内敛的心思,也没有勇气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窥探那些深藏已久的情绪。
要是互换身份,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惨遭陷害后死去,保护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份煎熬和痛苦,肯定也不好受吧。
商捷珩很困惑,脑海里零碎的过往片段偶尔会闪现,一些大小琐事、陌生场景都能零星记起,唯独他和秦锡之间的所有羁绊,所有过往都想不起来。
他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原本伫立在门口的身影似乎早就离开了。
可不过短短数秒,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回来了,停在了卫生间门外。
轻叩门板的声响清脆响起,秦锡的声音缓缓传来:“还没收拾好吗?我跟村里的人借了套衣服,尺码凑合能穿,先换上吧。”
商捷珩愣了愣,“都这么晚了,你居然还能借到衣服?”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刚好碰到一位晚归的村民,索性顺利借到了。”
深夜的山村寂静无人,听他说还有村民在外走动,商捷珩心底莫名窜出诡异的感觉,忍不住追问:“大半夜的,村里还有人在外面活动吗?”
“出来烧纸的。”
这句话瞬间让商捷珩头皮微微发麻。
他其实不畏惧鬼神之说,也不信各类封建迷信,而且祺杆村向来安稳平和,从未有过灵异传闻。
只是一整天都在奔波,商捷珩很累,精神状态也变得脆弱。
他咽了口唾沫,有点紧绷:“那……那真的是人吧?”
门外的秦锡低低笑了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深山半夜,还能有别的东西出来烧纸?”
“我、我就是随口问问。”商捷珩窘迫地小声辩解。
“我知道。”秦锡扭了一下门把手,“村里老一辈的习俗,今天应该是祭祖的日子,不少人会深夜上山烧纸祈福,只是刚好被我撞见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说完,他将叠得整齐干净的衣物递到门缝处。
“赶紧换上,别着凉了。你换下来的衣服也放着,一会儿给你洗了。”
“……”
商捷珩伸手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干净柔软的布料,心头纷乱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不少。
秦锡永远都是这样,总能精准捕捉到他所有细碎的顾虑和不安,不动声色地替他摆平所有难题,妥善安排好一切。
商捷珩捏着手里的衣服,自己肯定也是看中秦锡解决问题的能力!
.
商捷珩走出卫生间回到房间时,秦锡早就已经收拾妥当,把唯一的矮床铺好了。
老旧的空屋还残留着淡淡的灰尘味道,是长期无人居住的独有气息。
屋里摆的是农村常见的老式矮木床,尺寸不大,两个成年男生挤一挤,勉强能够躺下。
要是放在之前,他对和秦锡同床睡觉这件事从来都不会有顾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摸清了两人之间逾越朋友的暧昧关系,心底就悄悄生出了别扭感,很不自在。
这时隔壁卫生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想来是秦锡也洗完了。
秦锡走进屋内,看着原地发呆的商捷珩,轻声询问:“又站着发什么呆?这间房住着不舒服吗?”
屋内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昏暗暗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模糊。
商捷珩连忙收回纷乱的思绪,轻轻摇头:“没有……挺好的。”
“隔壁还有一间小房,我也简单打扫过,就是空间比较狭小。你要是不习惯这边,可以去那边睡。”
商捷珩心里猛地恍然。
秦锡现在还并不知道他已经看穿了两人藏在亲密相处之下的特殊关系。
他连忙开口回绝:“不用了,这里就很好。对比睡山里,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秦锡垂眸轻笑一声,温和地说:“行,那快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就打算往外走。
商捷珩下意识抬手叫住他:“哎,你去哪?”
秦锡闻声停下脚步并回头,没有立刻答话。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堪堪遮住眉眼,模糊了他所有的神情。
隔着一段距离,商捷珩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犹豫几秒后,商捷珩捏了捏手心,声音越说越小,视线慌乱地飘向脚边的塑胶管,不敢直视他:“你不是说隔壁房间很小吗……那你就睡这里好了。”
他心里暗自揣测,之前黑田整团暗质体黏在自己身上,浑身沾满粘稠脏污,一路下来都狼狈不堪。
秦锡一直看着,或许是真的介意这些污渍,所以才不想和自己同床休息。
商捷珩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这一个原因。
与此同时,秦锡抬步径直上前,稳稳站在商捷珩跟前,低声反问:“你刚才还说这里住着舒服,我睡在这里,那你打算去哪里?”
商捷珩身子一震,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磕磕绊绊回话:“额……我当然要睡这里,你也……”
“我也怎么样?”
秦锡步步微拢,慢慢逼近。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距离越贴越近,商捷珩只在忍不了了,脱口而出:“你也留下来跟我睡啊,以前你不总是主动挨着我,跟我睡一起吗?现在好好的非要跑去别处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耳尖突然一热,因为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浅的笑意。
商捷珩当场愣在原地,定定望着秦锡眉眼舒展,从容含笑的模样。
说不清缘由,他的鼻尖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心口又胀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