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这是换容剂的副作用，是身体未完全恢复的不适，还是心底的直觉在预警。
根本没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头顶瞬间传来噼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
商捷珩扭过头后，只见一整扇玻璃窗直接炸开，并非普通的碎裂，而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撞爆开，无数玻璃碴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在雨幕里折射出细碎的光，随后如同冰雹般哗啦啦砸落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楼顶的动静吸引。
紧接着，一个人形球体从炸开的窗口坠落下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只是勉强能辨认出人形轮廓，它的四肢紧紧蜷缩，贴在躯干上，整个人团成一个圆球，在重力作用下飞速下坠。
大楼楼层极高，这个肉球在坠落过程中，体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膨胀，越往下坠，体型越大，表面还浮现出一根根狰狞凸起的血管，看着无比骇人。
领头的训练教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吼道：“散开！快散开！”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商捷珩的手腕，是秦锡。
这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前狂奔几步，又猛地发力将他拉到一旁的车辆车头后躲避。
商捷珩踉跄着，脚下湿滑的地面让他险些摔倒了。
下一秒，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那个肉球狠狠砸在地面，直接发生了爆炸，浓稠的暗红色血浆混着碎肉、碎骨朝四周喷溅，在雨幕里铺开一片骇人的扇形阴影。
商捷珩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但身上并没有传来什么黏腻的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一件白色的白大褂牢牢罩在了他的身上。
布料在空中展开的瞬间，就挡下了绝大部分飞溅而来的血污与碎渣。
商捷珩瞬间愣住，偏头看向身旁的秦锡。
“你这……”
秦锡身上只剩下那件深色薄毛衣，衣身沾满了血点，袖口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可他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神情：“溶剂的药效不稳定，不能接触太多液体。”
商捷珩还能闻到一点从白大褂上飘出的消毒水味，“哦，那你……”
又深深看了眼秦锡身上一大片的血污。
“我没事的。”
商捷珩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妈的——”
“这什么东西啊我靠！”
“我身上全是……啊啊啊恶心死了！”
那几个小崽子四散开来，用力甩着手臂上黏糊糊的血浆，有的弯下腰干呕了一声，有的不停地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脏。
“别擦了，越擦越多！”教官眉头紧蹙，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污，却只是冷静地甩掉手背上的碎肉，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压低声音却语气坚定地开口，“赶紧跟上，这里不能久留！”
商捷珩沉默地跟在队伍里，脸上挂着一点点未干的雨水与血水，始终没再说话，只是脚步稳稳地跟着前行。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警戒线时，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安全了。
一道又一道黄色警戒线在前方区域交叉封锁，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守在每个路口，面无表情地对过往人员做着快速检查。
前方临时搭建的登记处前，早已排起长队，有人专门统计伤亡情况，队伍分成轻伤、重伤两列，更远处的地面上盖着白布，周遭的人都默契地移开目光，没人敢往那边看。
领头的教官让他们原地停下，上下打量两人一番，开口问道：“身上有没有伤？”
秦锡摇了摇头，语调平淡：“没大碍。”
教官没再多问，转身去处理其他撤离人员了。
商捷珩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望向刚刚逃出来的那栋建筑。
从外面看，楼体还算完整，但好几层的玻璃窗尽数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透着死寂。
医疗分区算是彻底废了。
此次损坏面积占了整个分区的三分之二，好几间手术室直接化为废墟，实验室更是无一幸免。
秦锡那间私人研究室就在这栋楼里，此刻大概率已经变成一堆废墟了。
最要命的是，大量研究资料都储存在这里，那些独一份的数据、标本、精密仪器，一旦损毁，就再也补不回来。
更何况，医疗分区里还住着不少人。很多研究人员为了工作方便，长期定居在此，办公室连着宿舍，实验室挨着食堂，生活和工作彻底搅在一起。如今大楼坍塌，他们连家都没了。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啊——”
人群中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蹲在路边，神情介于崩溃和疲惫之间，满脸颓然。
“我三年的实验数据全在里面，根本没备份，这下全没了。”
“你还心疼数据呢，我连一身换洗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上面有没有说后续怎么安排？今晚我们住哪啊？不会真要打地铺吧？”
“打地铺？能有地方打地铺就偷着乐吧，你看看这架势，整个医疗分区都被封了，还能有我们的落脚地？”
有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疲惫地劝道：“行了行了，吵也没用，等着吧。”
等着吧。
这三个字仿佛成了万能答案，周遭抱怨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个现状。
商捷珩收回目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整只手被对方牢牢包住，不是之前那样拉着手腕。
秦锡的手掌干燥而温热，五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里，力道很稳。
“走了。”秦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没等商捷珩做出反应，秦锡就直接拉着他离开了人群。两人沿着警戒线边缘前行，绕过一个又一个临时帐篷，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
商捷珩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秦锡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