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捷珩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上下楼梯，接连转弯，秦锡拉着他七拐八绕，他早已彻底分不清方向，只觉得脚底板越来越冰凉，小腿酸胀得厉害，头顶应急灯的绿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直到秦锡推开最后一扇防火门，一股潮湿且夹杂着灰尘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楼。

商捷珩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并非靠记忆，而是眼前的空间远比走廊宽敞，天花板更高，地面也从瓷砖换成了水泥地，墙上没有各类标识标牌，只有几根裸露的管道，顺着墙面向上延伸。

可周遭的安静，却反常得吓人。

没有任何脚步声、说话声，就连楼上时不时传来的闷响，也彻底消失了。

整栋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秦锡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回响。

商捷珩心底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后脑勺阵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死死盯着自己。

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我们就这样逃走吗？”

就不怕他被机构的人发现？

秦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短暂却异样，不再是之前玩味慵懒的模样，变得深沉凝重，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紧接着，秦锡抬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针剂。针剂十分小巧，长度只有食指长短，玻璃瓶身是淡绿色，在绿光下，分不清是瓶身颜色还是液体本身，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文字与标识，干净得就是一块普通的绿玻璃。

商捷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发问：“这是什么？”

秦锡嘴角微微上扬，淡淡开口：“换容剂。”

换容剂？

商捷珩皱紧眉头，三个字分开都懂，合在一起却莫名让人觉得不靠谱。

他盯着那支泛着绿光的针剂，又追问：“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秦锡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刚调配好，需要中和酸性，现在药效刚好。”

话音顿了顿，秦锡看着他满脸抗拒，镜片后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问道：“需要我帮你注射？”

商捷珩只犹豫了一秒，便伸手接过针剂。

细细的针头泛着寒光，他举到眼前打量片刻，又看向自己的手臂，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往哪扎？”

秦锡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手肘内侧：“肘正中静脉，对着血管扎就行。”

商捷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整个人极为消瘦，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很容易就能找准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将针头扎了进去。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传来痛感，却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被酥麻的感觉取代，仿佛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脸上、身上，不疼却发痒。

他下意识闭上眼，短短五秒后，再次睁开。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轮廓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处处不一样，骨节小了一圈，肤色也深了些，不再是之前病态的青白。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非常陌生，颧骨没那么突出了，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嘴唇上的干裂伤口也消失不见。

商捷珩转头看向秦锡，对方正看着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显然对效果十分满意。

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从秦锡的神情里已经能明白，自己彻底换了一张脸。

商捷珩刚要开口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砰——”

一楼的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厚重的铁门狠狠砸在墙上，又弹了一下，重重合上一半，死死卡在门框里。走廊外的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刺眼的亮斑。

商捷珩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本能地往秦锡身后侧了半步，下意识攥紧了秦锡的衣角。

几道人影迅速从门口涌了进来。

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上衣扎进裤腰，腰带扣得整整齐齐，胸口印着陌生的标识。

是训练分区的人。

商捷珩快速数了数，一共六个。

五个年轻的，跟在一个稍年长的身后。年轻的那些不过十八九岁，青涩未褪，有的抿紧嘴唇，有的眼里藏不住紧张，都是白白净净的模样，想来是借这次危机做实战训练。

领头的人三十出头，方脸，眉骨偏高，眼神沉稳却不凌厉。他快步走进来，目光短短两秒内扫过门、天花板、两侧通道，以及站在走廊尽头的两人，动作干脆利落。

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秦锡身上，声音中气十足，不大却清晰：“医院分区还有人员未撤离？赶紧出来，这一片立刻封锁。”

他的视线又快速扫过商捷珩，只停了一瞬。

身后的五个少年立刻行动，分站在走廊两侧，留出中间通路。动作不算利索，却能看出扎实的训练底子。

秦锡偏过头，侧脸对着商捷珩，声音压得极低：“跟上吧。”

说完，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商捷珩跟在他身后，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他走得比秦锡慢，却尽量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那五个少年的目光先后落在两人身上，在秦锡身上稍作停留，又迅速移到商捷珩身上，最后齐刷刷移开。

商捷珩注意到，其中一个少年的眼神，在他光着的脚上多停了一瞬。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

看什么看。

一群人刚走出大楼大门，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落了下来。

商捷珩光着脚踩在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面上，脚底板又凉又湿，黏腻的触感很是难受。

秦锡走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白大褂的衣角被冷风掀起，在雨幕里轻轻翻卷。

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那种沉闷、具冲击力的建筑坍塌声响。

商捷珩猛地转过身，朝着大楼的方向看去。

楼顶的电线杆已然歪斜，斜搭在楼顶边缘，杂乱的电线垂落下来，在半空中不停晃动，时不时擦出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滋滋作响。

刹那间，商捷珩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