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的骡车驶进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初七的黄昏。
夕阳西斜,将洛阳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年关将近,街市上人来人往,街边的铺子都挂出了崭新的招牌,透着一股子喜庆。
唐照环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景色,终于放松了精神。
从汴京到洛阳,她一路催着车夫赶路,连歇息都只在驿站打个盹儿。
那夜在烟雨楼,范郎中是个明白人,没有为了结案将她屈打成招。为表谢意,他袍子上的破洞,她给缝得严丝合缝,保管穿到后年也不会裂。
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当时赶紧跑了,要不后头肯定还有数不尽的麻烦。这么多年来,她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小虾米千万不要被牵扯进大人物的斗争中,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脸无意识地蹭了蹭身上氅衣。这件氅衣少说也值几十贯钱,自己这一趟赚大了啊。
话说,赵燕直应当不会寻她吧?
天大地大,他堂堂淄王孙,朝廷命官,日理万机,如何会将她一个小小织坊女娘放在心上。那夜不过一场意外,过去了便过去了。
她甩甩头,将纷乱思绪抛诸脑后。
结果三个月后,唐照环再次望见了汴京的城门。
她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三个月前她仓皇从汴京出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结果现在带了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回来了。
原来今年北边各大边军的兵器运输改了规矩。
往年都是边军自己派兵,从北边千里迢迢跑到汴京,再从汴京把物资运回驻地,劳民伤财。如今朝廷允准,有能力和保人的商户可以承运。
商户在汴京领了兵器运到边军驻地,边军验收之后给付盐引。商人拿着盐引兑换盐货,再到市面上售卖。
这里头利润丰厚得很。盐引这东西向来极为紧俏,若能拿到手,一转手便是几倍的利。
而且商户还可以借着运军需的机会,一起运点紧俏货过去。一来一去,赚两份钱。
唐家织造坊实际上的东家,唐照环的十二叔唐鸿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洛阳宗室手里抢到一个边军名额。
他本想往岢岚军走,可唐照环生怕再送到赵燕直眼前去,以唐家织造坊才立起来几年,人手、车马、路上经验,都比不得那些老行商的理由,换成了火山军。
按规矩,唐鸿音是宗女之夫,不能经商。如今织造坊洛阳的生意,明面上都是唐照环这个侄女在张罗。
于是两人商议,她带队来汴京领兵器,唐鸿音把能带的货和人手都备齐,在北边离汴京最近的黄河渡口汇合,一起往火山军走。
第二日一早,唐照环拿着保书,往榷货务去办手续,又跑到了城西兵器库。
一个小吏拿着名册,领着她和堂哥唐知全进了库房,指着墙角:“火山军的一共十二车,都在这里了。”
唐照环上前细看,只见那些木箱都是新做的,每一口都有半人高,两臂长,漆成深褐色,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的官印,写着火山军兵器几个字。
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二箱,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小吏递过一份文书,道:“这是清单,你核对一遍。”
唐照环接过清单,一五一十地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我把丑话说前头。每箱上面的火山军封条,不管路上风霜雨雪,绝对不允许破损污损,更不许打开箱子。若封条破损,箱子损坏,或有遗漏缺失,不仅边军会拒收,更要严厉追究你们商户的责任,充军流放也未可知。听明白了?”
唐照环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明白了。一定妥善押运,如数送达火山军。”
小吏挥了挥手:“那便装车罢。外头有脚夫,你自去雇。”
唐照环谢过他,带着唐知全出去雇了脚夫,将一箱箱兵器搬上从永安县带过来的骡车。十二辆车装得满满当当,排成一列甚是壮观。
装好车,日头已偏西。唐照环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车队出了城,往北边的渡口去。
出发前两人商定,兵器沉重,走陆路太慢,牲畜消耗也太厉害,先出城到北边的渡口上船,走水路到太原附近。
唐知全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汴京城墙,问道:“咱们总共要走几日水路?”
唐照环算了算:“咱们这算逆水而上,走得慢,估计得走个十几日。”
一阵春风拂过,还带着浓厚的凉意,唐照环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赵燕直的大氅,她终究还是穿上了。虽有些不合时宜,可她怕冷,衣服又实在暖和,顾不得许多了。
到了渡口,岸边人头攒动,各色骡车排成长龙等着依次上船。脚夫们吆喝着装卸货物,船家们在船头高声招呼,间或有骡马嘶鸣,孩童啼哭,嘈嘈切切,混成一片。
唐知全自告奋勇,先去把搬运货物上船的脚夫定下来,唐照环便下了车,在旁活动活动身体,坐了太久硬板车,腿还真有些麻了。
她站在自家车队旁,望着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心中盘算着时辰。
忽然脚下一震,远处黄蒙蒙的尘土飞扬,隐隐约约可见数十骑人马正朝着码头方向飞驰而来。
唐照环心头升起不祥预感,回头高喊:“快把车聚到一处,莫要散开。”
唐知全和几个车夫被唐照环突如其来的吆喝吓了一跳,但众人素来信她,当即吆喝着驱赶骡车,将十几辆车挤成一团,像一道不甚坚固的屏障。
那队骑兵来得极快,转眼间已冲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