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娘子这身打扮,可不成在雅阁里伺候。我寻人替她梳洗打扮一番,换身衣裳,再送去雅阁伺候官人。保管收拾得齐齐整整,不坠了官人的脸面。”
赵燕直颔首:“去吧。”
鸨母得了令,当即招手唤来两个伶俐的丫鬟,吩咐道:“快带这位小娘子去后头沐浴更衣,挑那套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妆奁用新买的,仔细着些,莫要怠慢。
小娘子尽管放心随她们去,咱们这儿的东西都是干净的。”
唐照环看了赵燕直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跟着两人去了。
到了一间小巧净室,室内已备好了浴汤,热气氤氲,弥漫兰汤香气。两人伺候她宽衣入浴,手脚麻利到像训练有素的兵卒。唐照环尚未来得及推辞,已被按进了浴桶之中。
浴汤温热适宜,浸得人浑身舒泰。唐照环却无心享受,只闭着眼,任由两人在她身上搓洗。
她心中飞快盘算,赵燕直方才与鸨母那一问一答,分明借机试探。
鸨母神色间的惊疑做不得伪,只是她究竟惊讶于自己与赵燕直相识,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个小小的纸包,她可还收着?
正想着,两人已替她沐浴完毕,将她扶出浴桶,用一块柔软的大布巾将她浑身擦干,又取过一套簇新的衣裳,快手快脚地替她穿上。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襦裙,上身玉兰花纹褙子,裙摆上印着同色的蝶恋花图案,雅致得很,穿在身上出奇合身,犹如量身定做一般。
穿好衣裳,两人又将她按在妆台前,一个替她篦发,一个打开妆奁,取出脂粉在她脸上涂抹。
唐照环任人摆布,脂粉一层层地涂上,傅粉、描眉、点唇、施朱,手法之精细堪比作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停了手,端详了一番,笑道:“好了,小娘子瞧瞧可还满意?”
唐照环睁开眼,望向铜镜中的人影,不由得一怔。
镜中人已全然换了副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上点了朱红,娇艳欲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发髻高挽,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垂下一缕细细的银丝流苏,摇曳时说不出的妩媚。
身上襦裙轻薄柔软,衬得她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致。
这身打扮美则美矣,却让唐照环浑身不自在,像披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请随我来。”两人在前引路,带她穿过回廊,直上二楼雅阁前。
轻轻叩门后,门开了。
一股暖香夹着酒气扑面而来。雅阁内陈设精雅,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华贵的男子斜坐各自案前,案上摆满各色精致菜肴,身边各伴着一位打扮艳丽的官伎,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唐照环走了进去,找到了坐在主宾位的赵燕直。他依旧端坐着,神态闲适,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灯火莹莹,映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见她进来,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唐照环依着先前丫鬟交代的规矩,向主座方向盈盈一拜,算见了礼。
赵燕直看清唐照环的那一刻,深邃眸子瞬间凝滞,恍惚到忘了身旁人还在等他。他很快回神,移开了目光,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唐照环依他动作走过去,在他身旁的锦垫上跪坐下来。
她还记得下午随从跟老鸨交谈时专门提过,赵燕直素有洁癖,不喜人碰触。她不敢挨得太近,特意与他隔了半尺的距离,垂着眼做出恭顺模样。
可她不知,这一身衣裙配上妆容,将她平日掩藏的颜色尽数勾勒了出来,整个人如枝头初绽的春梅,清丽中透着不自知的娇媚。
赵燕直余光扫过,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由收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温热的茶汤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
对面被称作陈大官人的主家一身锦袍,穿金戴玉,通身上下透着股暴发户的气息。
他见唐照环进来,眼睛一亮,调侃赵燕直:“我说你怎么不要我安排的楚云姑娘,原来自带了美人儿来。这般标致人物藏得如此深,不够朋友啊。”
他一笑,在座的众人也跟着乐了,几个官伎掩嘴吃吃地笑,目光在唐照环身上转来转去。
赵燕直放下茶盏:“陈兄说笑了。上回在樊楼,因我不让娘子近身,扫了大家的兴,至今想来仍觉不安。此番特意带了个自家调教的歌伎来,也好融入气氛,免得又坏了诸位雅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带人的缘由,又暗暗点出上回在樊楼的事,暗示自己不近女色出了名的,此番已让步。
陈大官人听了哈哈大笑:“既是如此,咱们更该热闹热闹。
来来来,先玩个有趣的。由每位娘子劝身边郎君喝三轮酒,郎君若不喝,便由娘子自己喝双倍,谁也不许耍赖。”
此言一出,众官伎纷纷娇笑应和,当即端起酒杯。一时间雅阁内莺声燕语,杯盏交错,热闹非凡。
唐照环学着其他官伎的模样,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斟满了酒,双手捧着,转过身,笑意盈盈地递到赵燕直面前。
他不动,不接,亦不开口,静静看着她,看着那杯酒。
唐照环脸上笑意快维持不住,心中一横,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只差寸许便触及他的嘴唇。
就在这时,她触到了他的目光,清凌凌的,无波无澜又深不见底,冻得她浑身如置身冬日寒潭一般。
唐照环心中骤然惊醒,她险些忘了自己的本分。他让她来,是让她做眼线的,不是让她做真正侍酒的歌伎的。这酒他未必会喝,也未必该由她来劝。
她手腕一转,顺势将那杯酒收了回来,嘟嘴娇嗔:“官人不想饮,那只能小女代劳,喝双倍了。”
她举袖掩面,仰头将酒杯往口中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