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之前赵燕直给她留下的印记太过深刻,他一发话,唐照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身形。
“你叫什么名字?”
“唐照环。”
唐照环一开口就后悔了,她应该报个假名的,这样就算晚点赵燕直要查她也找不到人。她安慰自己,就算报了假名,自己坐的车有万和祥的标记,真要查,一看就知道了。
“唐照环,”赵燕直低低念了一遍,在记忆中搜寻无果,“哪里人氏?”
既然都已经报了真名,其他内容也没必要隐瞒,唐照环答得坦荡:“永安人氏,现居洛阳。”
她偷偷观察赵燕直,他听了这话,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故人相逢的波动,应已不记得自己。唐照环心中并无失落,反倒松了口气。
不记得才好,那点恩惠本就该她一人铭记,与他无关。
“既特意来告知,我自当酬谢。说吧,想要什么赏?”
唐照环坚决推辞:“不必,只是还恩情。恩情还了,两清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之意。赵燕直心中审视之意却愈发浓了。
一个绸缎庄女伙计,听闻这等隐秘之事,不躲开,也不借此攀附,反而冒着寒风在王府外守候,提醒之后又不求任何回报。
这世间,怎会有这般不计得失的人?
除非她所求的不是眼前之利,而是更大的图谋。
又或者,她本就是设局之人派来的,故意演一出苦肉计,以博取他的信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她身量纤纤,眉清目秀,一双眸子格外灵动,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沉稳。
她若真是细作,倒是个难得的对手。
唐照环许久不听赵燕直发话,抬眸望他,见他笑意温文,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她心头一紧,是了,这才是赵燕直,从不轻易信人。
“你为何能一眼认出本官车驾?”
知道他还要追问细节,唐照环丝毫不慌:“我来王府送过货,认得门上的人,假托送料子打探到您在家,便在外头等着。
方才马车经过时,我看见了您的面容,认了出来。”
赵燕直审视之意终于渐渐敛去:“你既有这般胆识,又肯为恩情在寒风中等一个多时辰,可见是个可信之人,我有一事相托。
今夜烟雨楼我必须去,但一人前去,难免有照应不到之处。
你既熟知楼内情形,不如陪我走一遭,算我高价雇你,盯着鸨母有无异动,酒水有无破绽。待宴散,我亲自送你回店中,如何?”
这人心思果然深得很,信了她七八分,却还要将她带在身边,就近监视。若她真是细作,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若她真是报恩,那也无妨,权当多个跑腿的。
一举两得,算得真精。
唐照环心中暗叹一声,给赵燕直办事,从来都是美差,因为他出手阔绰,从不亏待有用之人。可也凶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究竟信了你几分,又在算计你几分。
唐照环心中念头急转,只一瞬便有了决断。既然来报恩,就报到底,把恩情彻底还了。
“监军既有差遣,民女从命。
只是民女笨手笨脚的,若坏了您的大事,还请您莫怪。”
“无妨。”赵燕直闻言,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依旧温润,“你只需跟在我身边看着。若有异常,悄悄告诉我即可。其余的事,自有我来处置。”
说罢,他抬手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车帘外御手会意,扬鞭一甩,随从开道,马车前行。
车厢内一片静谧,唯有羊角灯的光晕柔柔笼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车壁上,一远一近,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熙熙冬日的蔡河,水色澄碧,偶有画舫悠然驶过,搅碎一河星光云影。河畔杨柳虽已凋尽,枝条仍袅袅垂落,似有无限情意。
夜色中的烟雨楼灯火璀璨,飞檐斗拱间挂满各色绢灯,映得楼前梅林染上暖融光晕。
唐照环随赵燕直下了车,进入楼内,珠帘半卷,熏炉内焚着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漫散于各处,陈设精雅,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摆着焦尾古琴,直如文人书斋一般。
几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官伎,怀抱各色乐器,正在堂中咿咿呀呀地唱着新词,无半分俗艳,反添无限文气。
鸨母眼尖,早瞧见了赵燕直,连忙堆起一脸笑,扭着腰肢迎了上来:“哎哟喂,赵官人可算来了,陈大官人已在听鹂馆等候多时,直念叨您怎么还不来呢。”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赵燕直身后的唐照环身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燕直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温润一笑,不露半分锋芒:“怎么,妈妈认得此人?”
鸨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认得,怎么不认得,这位小娘子今儿个下午还来我们楼里送布料,给姑娘们挑料子呢,眼光那叫一个好。没想到还与官人相识?”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笑得意味深长。
“今儿个只让她陪着,其余人不必近我身。”赵燕直说得云淡风轻,却自带威严,让人不敢质疑。
鸨母连忙应道:“是是是,官人吩咐,自然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