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凝实,仿佛乳白的汁,自井中涌现,从泥土溢出,愈发的纯洁,也愈发的腥臭。
游流莺在入村前看见的影子,他们的数量增加了,宛如被阻止飞升的灵魂,只能停滞此处。
“村长,有认出你的熟人吗?”游流莺听着村长的呓语,“看来他们被吃掉后,一直都在村里呢。”
“啊……啊啊…… 老赵你们怎么也在……不该到我!不可能轮到我……!”
村长面露惊恐,挥手想要推开那些近在眼前的影子,他的伤口因动作撕裂,疼痛几乎叫他晕厥。
啊啊,如果他真的昏过去了该多好——他怎么会瞧见,那颗百年前的凶星,在他眼底闪耀呢?
村长骤然爆发尖叫,死死抠着土井坚硬的表面,指甲盖翻起,用力推拒自己下坠的趋势。
“不要!不该是我!不会是我!”
他的声音被井吞没,游流莺只是松了手,像他们过去对阿井们做的那样。
很久很久,游流莺都没有听见重物坠地的响动。
红砖井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雾中,井旁是影子,红黑白,三色裹挟在一起,成为整个土地唯一可见的色调。
这是多么适合作画的一幅场景啊。
游流莺拿出昨晚未画完的画纸,那张狰狞的大嘴仍淌着涎水,不知餍足。
“你还没吃够吗?”游流莺举起画纸,张开的嘴与井口重叠,“真难办,我不可能让孩子们来喂饱你。”
游流莺手臂青筋暴起,削得尖锐的笔尖沾上鲜血,一笔划下,混杂的颜色浸染纸张。
“你究竟是什么呢……”他喃喃低语,“星星?还是蠕动的肉球?”
游流莺在口舌之间,添上最后一笔:黑红色的圆润球体。
他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到力道过猛,笔尖被折断。
“哈,管你是什么东西,在我笔下,你就得长这样。”
游流莺大笑着,这幅画在美感造诣上近乎为零,只是足够癫狂,但正因如此,这就是他想描绘的最终模样。
他过于专注在自己的得意之作上,忽略了身后若有似无的推背感——
——轻飘飘的画纸飞在空中,被雾气托着,而湿软的黑色接住了游流莺。
他看见一颗星星划过天际,它是黑色的,也是彩色的,像流动的绸缎,无声无息地落入井底。
它吸干了井水,吸收土地与植物的水分与营养,让他们复归原始的生命形态。
但它并不知足,它还渴求着血肉。
第一个“阿井”,陈春。
她一直在为家里分担重负,是个十足的好孩子,打扫家务、烹饪餐食,大旱降临后,她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为家里找到食物。
然后,她掉进了井里。
这是意外,她太饿了,食物要分给爸爸妈妈、弟弟,她只有一点点,她没站稳,从井边跌倒,跌进井中。
井水并未因此涌出,仅仅是下雨了,缓解了干旱,村长派人再深挖了井,失踪了几个人后,地下水再度充盈了井,他将这一切称颂为“孩子的伟大牺牲”。
很快,井水和尸体都被星星吃完,村长推下了第二个“阿井”,王静花。
接下来,是被打造成旅游景点的井村,献祭乖孩子的家庭能去往吃井镇,离开井村。
所有孩子都成为“阿井”。
被吃掉是怎么样的过程?
游流莺的意识逐渐与所有人混合在一起,他穿梭在这些记忆里,看见自己被吃掉的过程。
他要弓起脊背、蜷起身子、弯起双腿,以胚胎漂浮在羊水里的姿态归于原初。
生命在倒行,从青年,到声带变化的少年,再到牙牙学语的幼童,最后是满脸血污的新生婴儿。
游流莺走完了他这短短一生。
“呃、咳咳……啊!”
静默的黑中陡然爆发一声哭喊,一只手破出它的包裹,五指用力抓握,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我听到了,他在井里!快!绳子!绳子!”
“来了!阿静你力气最大,站前面!”
游流莺抓住了一条麻绳,有人,不止一个,他们把他拽出黑色物质的裹缠。
满脸脏污,他吐出喉间污水,发出大笑:“哈哈哈哈!我妈可是说我、出生的时候哭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哈哈哈!招来不少麻烦呢!”
“完了,这是疯了?”
“阿井你别乱说,大哥哥会没事的!”
“还、还活着就行吧!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带医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