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出月子，”谷芩说，“身体要恢复很久，现在着什么急？”

“要趁年轻。”伊澜说，“我今年二十七，三十之前必须要生完。试管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

谷芩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伊澜之前说“早知道就不生了”，原来不仅是不想要男孩，还是觉得耽误时间了。

“檬檬不好吗？”谷芩问，“我看你挺上心的。”

伊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那不一样。”他说，“檬檬是我生的，我肯定对他好。但我必须要生女儿。”

谷芩没再问了，只是说：“钱的事儿不算大问题，你先好好休息吧。”

69

晚上躺在床上，谷芩不由得想。

伊澜这个人，她一直看不懂。说他对孩子不好吧，他对柠柠、对檬檬都尽心尽力；说他是坏丈夫吧，刚结婚就生了孩子，家里的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有稳定工作，收入挺高，有孩子，还有长辈帮衬——从世俗的角度看，他甚至算得上非常成功的男性。

但他总是不满足。

他为了保住工作，帮冉简之写假举报信害谷芩；他想要女儿，甚至想为此做试管；他婚内可能怀了再做人流，都没告诉过谷芩。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看都有理由，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谷芩无法理解的矛盾体。

她想起封兰华说过的话，伊澜不择手段地保工作，是因为没底气。当时谷芩不觉得，现在想想，好像是对的。

伊澜不是过得不好，他是经不起任何闪失。他必须无时无刻保证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上——对领导示好、做假证，才能保住工作；趁着年轻生个女儿，免得以后生不出来。为了自保，每一件事都是算计。

谷芩翻了个身。她想到了池筠。

池筠开公司是为了玩，想怀孕就这么怀了，提条件的时候理直气壮，被拒绝了也不慌不忙。作为资产阶级少爷，他生下来就有钱，还有池映红兜底。他可以承受失败，因为他的出身已经在那了。

所以池筠能活得随性，能说出“你不用离婚，我们出国领证就行”这种话，能把复杂的伦理问题简化成一张结婚证。不是他比伊澜更懂事，是他比伊澜更富有。

谷芩闭上眼睛。

她有点理解伊澜了，因为本质上她和伊澜才是一类人。

只是她还不如伊澜清醒——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的抗风险能力有多差，当初就不至于被开除让封兰华去干保洁了。

70

没过两天，文虞的新消息来了。

谷芩点开，是一条文字消息：「谷同志，我又找到了一些东西。方便的话，今天见一面？」

正好还在休假，她回了一个字：「行。」

谷芩开车去了那条胡同。湘菜馆的老板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就指了指角落。文虞还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多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比上次那个瘪一些。

谷芩坐下，随便点了两个菜，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找到了什么？”

文虞没说话，把文件袋推过来。谷芩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两份东西。第一份是几页打印纸，抬头印着「织巢医院物资采购清单（201X年度）」，下方是一长串条目。她快速扫了一遍，大多是常规的医疗耗材、试剂、办公用品。翻到第二页，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信息化设备”那一栏，列着几行条目：服务器二十二台，存储阵列十五套，网络交换机四十台。数字都不小，但更让谷芩在意的是，整张单子里没有图形工作站。

织巢医院如果真在做与XR相关的实验，理论上图形工作站是必备的。要么这些实验不需要实时渲染，要么采购单不完整，要么——有别的东西，填补了这个功能。

谷芩没说什么，翻到第二份材料。

是一张排班表，表格的标题是「织巢医院停尸间值班安排（XXXX年X月）」，纸张边角发黄，折痕处有些磨损。她扫了一眼值班人员的名字，都是她不认识的。目光移到表格底部，那里有一行小字：「当值期间需配合B3实验室设备巡检，具体操作见附件3。」

B3实验室？设备巡检？附件3没有提供。

谷芩抬起头看着文虞：“这张排班表是哪一年的？”

文虞想了想：“应该是四五年前的。那台电脑很老了，不然卜志义也不会忘了带走。”

“附件3呢？”

“没有了。”文虞摇头，“那个文件夹本来就是空的。”

空的，应该是文件本身有自删除功能。

“卜老师的电脑里还有别的吗？”谷芩问。

文虞摇头：“就这些了，那台电脑她应该只用了一小段时间。”

谷芩点了点头，把材料装回文件袋。

“文同志，”她说，“采购单的采购项有点奇怪，但也买服务器和存储本身也不违法，任何一家三乙医院的信息化升级都可能需要这些。也可能涉及挪用公款之类的，但过了这么多年，账面上早就平了。排班表只能说明有一个B3实验室，但B3实验室做什么、设备是什么，这里没有。”

文虞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不是说这些东西没用，”谷芩补充道，“但它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你拿着这些去找卜老师，她只会觉得你在翻她的旧电脑，反而会提高警惕。”

文虞攥着包带，指节发白：“那怎么办？”

“先放着，”谷芩说，“什么都别做。这些资料你挑挑，哪些能先给我研究一下，我回去之后再想想办法。”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祁老师帮过我一个大忙，所以你这个忙我肯定尽量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