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回话，只是很安静地啜饮着酒。

灯光昏暗，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钢蓝色的眼睛，然后移开目光。

从前菜开始，桌上的每一道都是精致的法餐佳肴，拿出去恐怕都够得上摘星水准。食材讲究得近乎奢侈，摆盘却克制而优雅，连酱汁落在瓷盘上的弧度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我心想端出这桌子菜也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但只能给面子的随便吃两口。

“味道不好么？”小托马斯问我，很优雅地切割牛排。这种大道至简的礼仪动作实在是没个几年训练压根就学不来的，但我转念一想又何必和这些顶级老钱较劲，要是哪天去吃路边摊他估计也没我熟练。

噢，说到路边摊...

“我来的路上，热狗已经吃饱了。”

男人哑然失笑，说他特地请了哥谭最好的法餐主厨——希望能弥补一下你来到这个世界后惨淡的食物水平。

“没想到你胃口这么小么。”他淡淡地说道，一边蘸了酱汁把肉送进口中。

我沉默着，食不知味地填塞自己的胃。

这顿饭就这么在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响中继续下去。我们谁都没有急着开口，仿佛面前摆着的不是晚餐，而是一场被银器、烛光和红酒精心包装过的审讯。

他一直带着点聊天意味地试图和我说话，在这一点上他和布鲁斯也挺像的——只是我有些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是小托马斯的面具。这种平易近人又温和的态度究竟是他的本意，还是他用以遮掩夜枭的伪装？

我不得而知。

等到快上甜点，小托马斯叹了口气。他很轻地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

“你不必如此戒备，”他说道，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我的本意只是想和你一起用一顿晚餐，一起欣赏一下哥谭的夜景。”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我的城市，和你曾经所在的城市，究竟哪个更好呢？”

怪异的说法。我心想或许蝙蝠侠也曾经会这么形容他的城市，只是这猫头鹰的口吻要专制得多。

我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扯起嘴角：“我以前是海滨市的，没有在哥谭待过，无从比较。”

我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说实话，任何一座城市要是被人称作‘我的城市’，听起来都不太妙。”

小托马斯没有回应我，他只是低头俯瞰着这座城市。夜里的哥谭依旧美丽。灯火从高楼与街道之间铺展开，像是某种浮在黑暗之上的延绵不绝的金色脉络。可它不再被蝙蝠的翅膀守护，我也无法看到那个在黑夜之下沉默巡行的骑士。

猫头鹰占领了这座城市。

那么，他们究竟对哥谭做了什么？

又或者说，哥谭在猫头鹰的爪下，究竟变成了什么？

它似乎是变成了一言堂，从一个罪恶却依旧抱有希望的城市，变成了单一意志支配下的巨大巢穴。罪恶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命名并纳入秩序之中。哥谭的街道或许更安静，犯罪或许更少暴露在明面上，可那并不意味着哥谭得到了拯救。

我悲哀地心想，它只是从混乱的深渊，跌进了另一种更整齐，更沉默的囚笼。

或许我也没那么多资格评判这个只是走马观花了六天的城市——但它是如此冰冷而了无生气，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镜像般的印象让我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所以你的世界的布鲁斯从未这么称呼过哥谭吗？”他轻轻问道，“他是另一个猫头鹰吗？就当作是另一个世界的兄长的关心，和我说说布鲁斯的故事吧。”

有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几秒。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的，开始知道我们的复活的？”我艰难的问道，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依旧是淡淡地注视。这种平静的目光与他话语下的暗示对比过于鲜明，让我有些难以忍受。

“从一开始阿尔弗雷德就没有瞒着我。”他说道，悠闲地抿了一口酒。我僵硬地看向阿尔弗雷德，这位老人目不斜视地站在一边，背脊挺直。

是了，我心想，倘若理查德和小托马斯在这个世界变化如此之大，我又为何一开始就假设阿尔弗雷德会一直帮助我们呢？

于是我问小托马斯：“那理查德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你监听着我们这么久吗？”

小托马斯摇了摇头。

“阿尔弗雷德只是告诉了我...一点家族墓园里的小动静。事实上，我们也因为这件事有些争论。”他说，“至于监听，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僵硬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