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
细碎的水滴掉落,洒在我的脸颊上。水珠轻轻地随着重力弹跳,嬉戏着亲吻我的肌肤,如同情人般沾染我的每一寸与空气拥抱的皮肤。
我微微睁开眼睛。
正在下着雨。
小雨与风共舞,慢慢又开始变大。
人死去以后,会去向何方呢?
我感受着雨珠滚落的触感,心想原来水仙平原也会下雨吗?冥界的水分也会遵循着规则蒸发、凝结、降水,循环往复,和每一个灵魂一样永远被困在这世界上吗?
...好像也不对,我还没看见喀戎、阿努比斯或是家乡的审判者。
我其实不太喜欢雨天。雨不是多么复杂的事物——它只是自然对于大地的一次垂怜,人类却借由它抒发了如此之多的情绪。
譬如傲慢与偏见中告白时的大雨,譬如楚门的世界中虚假的雨天,譬如周家与鲁家三十年的恩怨情仇爆发一刻那电闪雷鸣的雷雨天。
就好像在落雨时分,人得以倾听在晴日里无法听见的内心。
有人说雨能洗刷所有的污染与不洁,但那岂不是相当无情?就这样抹掉所有痕迹,违背着万物的意愿,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雨水不语。
它只是啪嗒啪嗒地落在我身上。
这里是哪里?
我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泥泞之中,手掌下似乎是柔软的,种植着些许植被的土地。我朝右看,与一个同样躺着的男人对视。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蓝色眼睛。
即使在雨中,天色暗淡,男人如同晴空的蓝眼睛依旧漂亮地熠熠生辉。或许那些雨滴也嫉妒着他眼睛的颜色,以至于一刻不停地坠落在他的脸颊上。
男人静默地看着我,傻傻的。
迪克·格雷森。
“迪克...?”我呆住了,喊他的名字。
我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这男人的头发略长了些,和迪克不同,他的皮肤没有那种被阳光晒后的健康颜色,而是更加苍白。
但我不绝不会认错这双眼睛。
短暂的三个月里我曾无数次注视着这蓝色的虹膜,如同它能取代我的蓝天——天空如此宽广,但它会充斥着爱意地永远拥抱着我。人该如何才能忘却那些曾经激情又快乐的时刻呢?
迪克安静地歪了歪头,没有什么反应。雨越来越大了,濡湿了他的黑色半长发,滴落在他的睫毛上,但他固执地看着我,于是我得以能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从前和迪克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是个很会说情话的类型。从头发夸到眼睛,再夸到衣服。他的观察力好得惊人,我有次换了个耳钉他都能马上发现,然后又是一阵赞美。
我很沮丧地说你太熟练啦,他挠挠头,问我那要不要也试试夸夸他。
那绝对是个馊主意。
我和他对视,憋了半天,我最后说你眼睛很像梦核的游泳池,能永远把我困在里面。
他大笑。我脸都憋红了,学说情话学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他最后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几乎是从梦中惊醒,我被磅礴的雨声和远处轰鸣的雷声吓到,猛地坐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的位置。那里完好无损,我的大脑仍然在照常运作,我的心脏依旧在跳动。
这里是哪里?
远处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大宅——能看出这座大房子曾经的辉煌,但时间让它不再骄傲地保存华美的外表,而是衰败地吐露出外表墙皮的斑驳碎片。时光如此残忍。
这是韦恩庄园的大宅,我心想。
但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我现在还在原本的世界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眼前的迪克·格雷森二号又是谁?
问题太多了。
我环顾四周,才吃惊地发现这里居然是一片墓地。一大片几乎没有边际的绿色草坪上是被围起来的铁栏杆,里面沉默地竖立着几排石碑,还有一大群装饰的石雕。每一块碑上都刻着我从未知晓的名字,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后面的姓氏尾缀。
韦恩。
这里是韦恩庄园的家族墓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朝男人身边看去,发现那块石碑有所不同——上面没有韦恩的后缀,但是名字又实实在在地写着...
‘理查德·约翰·格雷森-韦恩’
这居然是理查德的墓碑。
我感觉某种诡异的气息死死抓住我的心脏,三个月的爱恋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闪回,有如走马灯。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那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脑海里混乱一片,我想去远处看看,与迪克一模一样的男人突然抓住了我早就被淋湿的裤脚。他抬起头。
“...别走,”他说,惶恐地死死抓着我,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湿漉漉的。
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