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地，接下来一周多我都完全没看见达米安·韦恩。在这间隙，我倒是认识了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一位真正的英国绅士。对方的礼仪是我能想象到的最高水平，以至于每次和阿尔弗雷德（阿福，他坚持说）说话，我都不由自主观察自己有没有抬头挺胸，甚至连平日里有些随意的口语都开始注意语法。

斯蒂芬妮笑话我说怎么说话越来越翻译腔了，我说你对着阿福难道敢生起任何不敬之心吗！

此女深以为然。

这会儿我俩趴在我那张舒舒服服的客房大床上，手里抱着一大盆咸黄油爆米花，开始争吵看哪部影片。

“我想看轻松的片子，”我大怒，“我是病患！我要看马达加斯加的企鹅！”

“不行，菜鸟。”她用老大的声调说，“我们的哈利波特还有一部没看完！说好要今天看掉的！”

我怒视她。

“你现在就是伏地魔，”我心碎，“压迫着可怜的魔法界人民...还用钻心剜骨威胁我...”

她也大怒：“我有鼻子！”

于是我屈服于汤姆·布朗·里德尔的淫威，看着死亡圣器的开头又想起多比，两个人呜呜呜地开始往嘴巴里塞爆米花。

这倒不是我俩头一次看哈利波特的电影版，顶多算是童年重温。等电影快播到霍格沃兹决战那段，她摁下暂停键，和我抖了抖空爆米花盆，说她赶紧去厨房补点货。

“出于‘甘普基本变形法则’的五大例外之一，”斯蒂芬妮严肃地说，“我要去厨房进货。”

“让我去吧，”我拉住她。

她有些犹豫，说你是在复建了但是还是少走动吧。

“你总得让我怀念一下走路。”我耸耸肩，“别担心，这里离厨房近的很，几步就到了。”

哪怕每一步都像小美人鱼在岸上行走，我也希望自己能早点脱离现状。斯蒂芬妮担忧地看着我，只能嘱咐我早点回来。

“如果十分钟后不见你，你接下来一周都别想出这个房间了。”她严厉地说，我怀疑她在学麦格教授。

“收到。”我扶着墙，也严肃道，“咸黄油味的。”

*

我把爆米花塞进微波炉，把时间转动到三分钟。

夜晚的韦恩大宅和白天还是有些许区别的。这座占地惊人的庄园拥有数不胜数的房间与惊奇的收藏，只是在夜晚几乎无人出没时，它安静地将白日的古朴温和撕下，显露出内里的一丝刻薄和高傲。我忍不住心想，倘若这座宅邸里仍然徘徊着鬼魂，会在遇到蝙蝠侠时露出什么表情？

可惜蝙蝠侠这会儿应该在城里夜巡，我遗憾地心想。

等待期间，我顺着客厅的长廊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试图让自己找回以前走路的感觉。顺着楼梯向上走时，我抬头看见一大片挂满了画像与相框的墙。

韦恩的发家史似乎从英国殖民美国开始就有迹可循。我看那些装饰陈旧的相框和梳着古早发型，穿着典雅服饰的人们，画像静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注视着这座大宅。再往前一点，我看见一副更加现代一点的画像——至少那画框看起来还没有几十年的陈旧气息。高个的中年男人留着有些年代感的胡子，身边是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端庄的贵妇人，两人的手搭在身前一个孩子肩上。

他们温和地笑着。

“那是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达米安·韦恩说道，“我的祖父母。”

这孩子走路也是一点动静没有...我心想也可能是这脚底下不知道多少年岁的地毯的原因。少年如同在深宅中来去自如的幽灵，穿行在阴影之中，站到我的边上。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在这几面巨大的，承载着这个家族历史的墙前，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轻柔和尊重一些：“晚上好，达米安。”

“晚上好。”他平静地说，站得如同一个士兵一样笔直。达米安看了一小会儿那些画，扭头看我。

“没有你救我，我也能躲开的。”达米安突兀地说道。

“嗯。”

“我不需要你冲在前面...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嗯嗯。”

他似乎是有些气恼我的回应，不和我说话了。但我伸出手，有些想摸摸他那发翘的黑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冲动。

“这是大人的责任，”我说。

“大人？”他用讥讽的语气说，“或许你以为自己从年龄上有些优势...但我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我能保护好自己，我也能保护好所有人。”

他像一只骄傲的小豹子，仰着下巴，但我仍然读出了那一份不安。

“我相信你，”我看着他，“正如我相信，如果被伤害的是我，你亦会挺身而出。”

我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不用谢，小子。”

达米安一下子涨红了脸，挣脱了我的手。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重新把视线投回墙壁：“...说起来，你看起来已经比那会儿的韦恩先生都大了。”话音刚落，我又发觉这个话题是否有些不妥。我注视着那张几十年前的画像，心想每一次路过这里，布鲁斯·韦恩注视着那时候的自己，会想些什么呢？那个年幼的，仍然有着双亲陪伴的孩子，会知道有一天自己披上黑色的战衣，成为这个城市最大的阴影吗？他会知道自己的标志在漆黑的午夜悬在云层，与月亮一同指引所有迷途的哥谭人吗？

那部备受批评的电影里，年轻的布鲁斯温和地朝着屏幕前的观众们笑着，他的面孔在这一刹那几乎与画像重叠。

我们一同注视着画像里，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的孩子。达米安嘴唇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我猜想这孩子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在哥谭，所有人都如此好奇他的生母是谁——试图去向人们证明他与父亲的相似与不同之处。所有幼年人都希望自己能做出一番与父辈不同的事业，但又渴求最终能得到长辈的认可，在那矛盾之中如此痛苦地寻找平衡之道。在被人们初次喊作韦恩之子的时候，你是幸福的吗，达米安？

蝙蝠的孩子啊，我在心里叹息。

*

我尝试不去想为什么我的恢复速度能这么快。尽管我见过那位和蔼的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对方的专业素养也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能吃油炸食品，亲爱的。”），但显然肺下叶贯穿可不是什么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就能治得差不多的小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