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死后到底会迎来什么？

埃及人说你的心脏会被放到砝码的一边与羽毛一同称量，希腊人说你会乘着喀戎的小船渡过漫长的河流，印度人说你将带着所有的业力重新投入轮回。

我说我怎么面前站了个老头。

老头留一把白胡子，站在一条流淌的小溪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的脚下没有云彩，我的头顶仍旧是天空，我的身边有花草树木和小时候那片一望无际的田野与凹凸不平的土地。清风嬉戏着吹起我的发丝，抚摸过我的衣摆，呼吸着我身上所有来自尘世的气味。

老头左手从空气里抓出一个黑发蓝眼的俊秀青年，右手从空气里抓出一个黑发绿眼的酷酷帅哥，问我哪个是你掉的。

我说我不喜欢忧郁和酷帅挂的，我喜欢暖男，最好是那种有灿烂笑容的。

白胡子老头摇摇头，说我又不是邓布利多不会魔法，一边又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从空气里抓了一个黑发蓝眼的中年俊男，男人脸上露出福布斯排行榜前三的笑容。

我认真看着他们三个，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都不是，”我说，“我的迪克去哪里了？我丢的是理查德·格雷森！”

*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然后是一阵如同撕磨淤青般的钝痛。

“别着急，”提摩西·德雷克说，他坐在一边，手里没有拿着经典的看病苹果，倒是膝盖上支着一台笔记本，把水杯递过来。

我借着他的手有点急切地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他耐心地看着我，一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

“...谢谢，”我说。提摩西倒是看出我的疑惑，很贴心道：“斯蒂芬妮去给你拿吃的了。我们的家庭医生说今天你会醒。”

他垂下眼睛，一边在那台电脑上又迅速敲打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

我微微摆动脑袋环顾了下，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相当舒适的床上。很松软，但也不至于像一大块陷进去的海绵，床品也是质感昂贵。这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医院的摆设。边上丝绒布料的窗帘半掩着后面那扇相当大的双窗，整个房间墙壁都是温润的白色，只有房梁，地板和大片木制的家具是棕色，漆得优雅又显贵。

“这里是韦恩家，”提摩西说道，他撑着脸看我，“布鲁斯很感谢你救下达米安...不用担心医疗费什么的，我们的家庭医生可以提供最好的资源，好好休息吧。”

他抱着电脑就走了出去。我有点高兴于他没事，但提摩西看起来心情不是特别好的样子，这种时候我的察言观色能力又超常发挥，没有多管闲事地喊住他问问发生什么了。

过了会儿金发妞就冲进了门，还没把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放下，就一边开始大声喊：“你还，你还知道醒过来！”

我一愣，我说这不是你的台词吧我们拍的不是狗血言情剧啊大人！

斯蒂芬妮坐到我床边，一边用那种我形容为小狗哭哭的表情看我。我想抬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安慰她说都是我的错，但她避开伤口，轻轻蹭过来抱住我，毛茸茸的头一整个埋在我的肩膀边上。

我想说这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老大，还是叹了口气抱住她，也凑过去埋在她的脸边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说，“看我，活蹦乱跳的呢。”

她沉默了半响，一边很轻柔地摸我的头发和后颈。我打了个寒颤。

“...我真是恨死你了，”她说，“我真讨厌这样...每一次我在乎的人遇到危险，我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说话了，好像想起很多个名字，又开口道：“我真的很高兴你还在这里好好的...谢谢你救下达米安。”

“别开玩笑了亲爱的，”我说，“你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是我得感谢你才对。”

我试图不继续说那些煽情的话，一边又感觉自己的眼泪也涌上来。担心和后怕迟迟地开始发酵。我想起我俩在那个咖啡馆第一次碰见的时候，斯蒂芬妮穿着咖啡师马甲很笨重地问我这个糖浆该放几沓。

“下次别逞英雄了，”斯蒂芬妮说，“红罗宾和超级小子都在呢！你一个普通民众别冲这么前。”

我嗯嗯。

她又很担心地松开我检查我的伤口，没崩裂吧，我说不愧是韦恩家医术都这么高明，我还以为要插半天管子呢！

“确实幸运，”有个声音插嘴说，“肺下叶贯穿...再差一点点就到心脏了。”

我抬头看去，理查德·格雷森抱着手靠在门口，冷冷地看过来。

我又看见那个梦中的白胡子河神。他怜悯地看着我，说，就算把你的迪克还给你，你还愿意和他一起走吗？

我无法回答。

房间里的大象并非一动不动，它站起来，它的长鼻和长牙四处好奇地窜动，这房间到底还能禁锢住它多久？

斯蒂芬妮被夹在我俩的视线中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看起来很想两边都劝几句。

“没事的，”我说，“让我们说两句吧，斯蒂芬。”

金发女孩很担心地看着我，最后还是离开了，把门很轻地掩上。

他看起来刚刚结束执勤，只穿了一件浅蓝的制式衬衫。房间里打着很足的暖气，理查德卷着袖子。我恍惚地想起那年在一起的圣诞节，他也穿了一件卷袖衬衫，从很远的地方跑到我家门口，抱着一大束花，带着雪地的湿润气息敲响了我家的门。他那会儿的眼睛亮得吓人，就连那天夜晚罕见明亮的夜空中的星星都自惭形秽。

刚从睡梦中清醒不久，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蓝眼睛，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匆匆移开了视线。

“...所以达米安·韦恩是你的弟弟，”我说，“你是布鲁斯·韦恩的养子。”

“是，”他说，“那时候哥谭不太平，为了保护我，后来外界很少出现这些消息了。”

‘后来我就被养父收养了，迪克说道。我们窝在被窝里，他的刘海被汗打湿了，黏在额头上，我轻轻梳理他的头发，手被他反握住，很粘人地亲我的掌心和脉搏。飞翔的格雷森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我几乎能想象那个小时候的他出场，小小的男孩对着所有观众露出牙齿灿烂地笑，四面八方的聚光灯打在身上，他昂首要为观众们献上最热烈的表演。我心里有一股浓烈的情感涌上来，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爱与悲伤混杂在一起，还有同情。迪克从来不是喜欢扮可怜自怨自艾的一方，正相反，他正直，热情，阳光开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美好的词汇都是为他而诞生的。

但当你发现一个男人展现出不外露的可怜一面时，哪么只有这么一瞬，爱意会伴随着那股同情静静地交织，静静地贴着我的心脏和我嘶语说你一定是爱上他了。

我一定是爱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