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为哥哥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其实都不是很靠谱呢。
莫名其妙的多了爸爸妈妈,多了姐姐,多了哥哥,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很奇怪的事情。
但偏偏这家人为什么能够那么自然的接受?
——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多笨蛋吗?!
得到的太过容易反而令人惴惴不安。
他由内而外的恐惧着这份令人沉溺的温柔。
想做出什么去试探这份真假,又胆怯世界真的只是一道谎言。
“所以你们是怪物,对吗?”
他无视内心的忐忑,将语言化作尖刺。
拜托啊,请愤怒起来吧。
不要像天神一样包容一个卑劣的初来驾到者的一切不堪啊。
“怪物?”
将他从淤泥中带出的少年哼笑一声,用力揉揉他的头,“那么久了,怎么还在害怕啊。”
他轻而易举的发现了男孩的不安。
“那我详细解释一次吧。”
“因为我和明珠从出生就放在基地培养,爸妈一直想要一个普通的小孩,但又担心诞生的第三个孩子仍然有着特殊天赋。”
“刚好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喜欢将经历当做哄睡故事讲给弟弟听的哥哥难得带着温柔的笑,“这是命运的选择,所以你注定叫许明翡。”
男孩愣住了。
竭尽全力竖起的尖刺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可是……”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他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询问,这是在黑暗中诞生成长的孩子在踏进光明前的最后一次,不算试探的试探。
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
这样污浊,自私,丑陋的怪物——怎么配得上这样安宁的结局?
为什么?
哥哥说:
“因为全是笨蛋的家庭,需要一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他生命的第三场火。
“所以——”
“小鬼,这个知识点理解了吗?”
啪。
火灭了。
“那么简单的知识,只有笨蛋才会反复咀嚼吧!”
“你在嘲讽哥哥吧,你这绝对是在嘲讽哥哥吧!”
/求救
令人烦闷的雨夜,湿濡的空气顺着斜雨落进竖起的衣领,没过膝盖的外衣下摆已经被飘雨沾湿。
凌晨的巷口黑成一团,像吞食猎物的怪物张了嘴。
刚刚训练结束的少年撑着伞在路边等着司机到来。
强化后的感官让他发现了躲在黑暗里的影子,退化的视觉却无法知晓确切位置。
垃圾发酵又被雨淋湿后的臭味被灵敏的嗅觉传达进大脑,少年皱起眉。
一双因眸色而显得格外晦暗的眼睛看向角落。
像是流浪犬的皮囊,又像是浸透泥垢的棉布,散着垃圾被淋湿后闷闭的湿臭,除去增长病菌,肮脏,寒冷外毫无用处——
它被紧紧裹在一个瘦小身影上,像绝境中的人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片刻后,少年还是踏进了那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这位看起来格外无助的孩子身上,垂首的面容没有表情,像是在与谁做着博弈,又像是在观看生命会如何凋零。
但他无疑是位合格的观众。
每一幕悲惨绝望的片段都能够使他共情。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呢喃。
于是俯身倾听。
“……不能死。”
“为什么啊?”
他感到好奇:“这么痛苦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听到了陌生声音,男孩抬起头——那是一张烧伤严重,可怖到足以令胆小鬼尖叫的面容。
少年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这样的态度像是给予了男孩勇气,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仍旧在雨幕里含糊不清。
“我不想……”
“嗯?”
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少年身体又靠近一些,他听到微弱到极致的求救。
“带我走吧,哥哥。”
又是一声雷鸣,夜幕煞白的瞬间。
在那双同样漆黑,却又过于迷茫、虚无的眸子中,雨伞缓缓倾斜了下去。
悠长的鸣笛响彻。
车辆远光灯照亮路口,少年拉开车门,将用外套裹住的男孩放进后座。
轮胎转过积水,少年望着车窗外的雨珠,突然轻笑一声。
“聪明的小鬼。”
/太阳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啦。”
“……”
空旷的废弃地,有着一头耀眼夺目但张牙舞爪的橙红短发的女孩坐在大石块上,她周遭的空气被高温炽烤的扭曲,像世界单独给她描边开了一个图层。
戴着墨镜,年龄相仿的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
——你去。
接受到信息的女士抬手拢了拢披散到腿弯的长发,她昨天参与宴会烫的一次性波浪卷还没有直回来,带着凌乱的美感。
她摘下墨镜,露出与耳钉相同的枫红眸色。
那是藏着荒芜与锐利的颜色,却被眼睛主人的温柔驱散,她的声音轻柔,像是甜滋滋的棉花糖。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因为他们怕我引起火灾,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啦。”
青年指尖夹着根烟,顾忌身边有个孩子并没有点燃,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你就乖乖待在这里?没有想过离开吗?”
“我的好朋友倒是有想过让我一起走,不过我拒绝了。”
“是因为有舍弃不了的东西吗?”
“因为只要好好待在这里,我就能有家啦!”
女士脸上的笑容加深,她弯腰,毫不顾忌的伸手揉揉女孩头顶。
“在等一个家庭的收养呢……意外的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欸?”
女孩眨眨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惊喜的瞪大眼睛:“我被摸到头啦!!”
她迅速站起身张开手扑进女士怀里,新奇的左碰碰右蹭蹭,女士温柔的捏了捏她的脸,“这是姐姐特殊的地方哦。”
特殊?
接受到这个词汇意思的女孩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她惊喜道:
“我们是一样的怪物!”
怪物?
青年藏在墨镜后的眉头皱起,同行的好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
她轻轻打理着女孩短发:
“乖孩子,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怪物呢?”
“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我是怪物嘛,怪物只能被怪物接纳,所以我以后的家人也是怪物。”
她的话语是那么理所当然……
能够看到灵魂的女士垂眸叹息,她同样感到诧异——被恶意包围,被同类排挤的孩子居然拥有着这样纯净美丽的灵魂。
“乖孩子,他们是不对的,你是被太阳偏爱的好孩子,只是诞生在了错误的地方。”
女孩尚且无法理解太多道理,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讽刺谩骂,也听不懂高深晦涩的道理。
她理解着文字表面的意思,像动物一样侧着脑袋。
“太阳的孩子?”
肆无忌惮感受着他人怀抱温度的女孩抬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困惑的表情一哄而散,化作一个比以往都要灿烂的笑脸。
“姐姐,哥哥,你们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回家?
女士抱起女孩走到青年身旁。
“要带这位可爱的乖孩子回家吗?陈老大。”
青年墨镜后的眼睛看着因为女孩接近而自燃成灰烬落到地面的烟,沉默片刻,又转而看向抱着女孩的好友。
“你故意的?”
“小孩子面前不可以抽烟哦。”
“……人渣。”他轻啧一声,“就直接带回去?”
没有收养过孩子的秋小姐思考一番。
“唔……应该还要办手续,不然的话会被当成拐卖犯吧。”
女孩:“不用办啦!我们直接回家吧陈老大!”
被这样一道充满希望和喜爱的眼神注视……青年捏了捏手里的购物袋。
接着,他叹了口气:“算了,我去处理。”
青年把头盔递给秋小姐,犹豫片刻,隔着手套摸了摸女孩的头。
并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只是有点烫,像运算过量的显卡。
他猜到了一些属于『太阳』的特性,轻声说道:“走吧,先回家。”
“好欸!”
“这是爸爸。”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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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妈妈。”
“妈妈!”
“ -^w^-”
“这是……你今年多大?”“十二岁!”
“哦,这是姐姐。”
“姐姐!”
温度抗性拉满的基地,穿戴全套隔温制服的女孩面无表情的伸手,像摸狗头一样抚摸着新成员炸毛的短发。
只比新成员大一岁的孩子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陈满,你的姐姐,以后请多关照。”
青年按住妹妹的头,他取出四张卡片。
“现在该选名字了。”
在女孩好奇的目光下,卡片一张张被翻开。
【陈圆】【陈鱼】【陈太阳】【陈开心】
妈妈:“我们的孩子要圆圆满满。”
爸爸:“希望我明天钓大鱼。”
哥哥:“太阳不是很好听吗?”
姐姐:“妹妹应该天天开心。”
最后定下的名字是陈圆。
陈游翻出一本十二年前的日历。
“好,现在选生日。”
妈妈:“六月一日怎么样?儿童节呢。”
爸爸:“结婚纪念日也很有意义。”
哥哥:“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就是儿童节吗……在孩子们面前请稍微正经一点吧。”
姐姐:“不应该像小说里那样,把收养的日子记做生日吗?”
妈妈做出不同意的手势。
“这样的话一年只能庆祝一次了。”
最后【六月一日】以两票同意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的绝对优势取得胜利。
糖果,温暖,热闹。
有了新名字,新生日,新家人的女孩度过了十二年来最快乐的一天。
姐姐陈满认真的说道:
“以后也会一直快乐下去的。”
“陈老大——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登记,顺便给你找个老师。”
老旧相机发出衰老的笑声。
女孩耀眼的笑容被留存在发卷泛黄的照片上。
风情万种的女人送来一枚徽章,她和刚才负责录入信息的研究员有着同一张脸。
“以后你就是有编制的宝贝了。”她眨了下左眼,用口红在女孩侧脸画了个爱心,“我叫乐枝,是负责小宝贝的老师哦。”
一旁的陈游干呕出声。
“不要带坏小孩子啊,人渣。”
女人直起身,背对女孩翻了个白眼,在小四岁的好友面前没有半点成年人该有的可靠姿态。
“要是再被你教出一个小古板,才是真的灾难吧。”
陈游:“人渣。”
胸前别上徽章的陈圆感到好奇:“这是陈老大对朋友的爱称吗?”
“……这是骂人的词。”
“我知道,朋友之间都会这样,我的朋友也天天喊我笨蛋啦!”
陈游揉揉额头,他久违的感到头疼。
乐枝调笑道:“所以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哦,陈老大。”
“这不是脏……闭嘴啊人渣。”
/重逢
“确定长这样吗?”
“确定!”
陈游看着照片,不自觉拧起眉,他并没有在网络上找到相关的图像,但陈圆又确定这就是她好友的模样。
“但为什么会查不到呢……”
是哪里没有注意到吗?
青年沉思间,清淡的香水味道缓缓散进鼻尖,带着回味的甜。
一只手轻轻将放置在桌面的照片拿起,打扮精致的少女落座在青年身侧。
长至腰间的卷发用粉红发带束成两股落在身后,坐下时发尾晃悠,轻轻扫过陈游搭在大腿的手背。
他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听到她疑惑的声音:“陈大哥在找他吗?”
青年顿住,有些僵硬的开口:“你知道这孩子吗?”
少女点点头,很自然的移到快缩到角落的青年身侧,她打开手机,从相册翻出一家人的合照。
“嗯,许明玉上个月给爸妈收养的弟弟。”
“不过因为弟弟身上的伤疤都被清除了,爸爸担心以前的照片留下会给弟弟造成心理阴影,就一并删除了,没想到陈大哥这里还留着一张相片。”
……
那家伙被收养了……开什么玩笑……以那家伙的特殊……怎么可能轻易被好心人收养……
内心充斥各种阴暗猜疑的男孩魂不守舍的翻着书页。
绝对是被骗了吧……这个笨蛋!
冰凉的大手按住他的头顶,大力的揉了揉。
“小鬼,上哥哥的课也敢走神,很有勇气嘛。”
许明玉合上手里包着数学书皮的漫画书,故作严厉的语气并没有让男孩的灵魂回来,任由那只手在头顶胡作非为的他语调拉长。
“这种一看就懂的理论,根本不需要唔唔——”
许明玉捏住小学生的脸往两边扯,俊秀的脸面目狰狞。
“小学生就要有小学生的样子啊……这不是现在的你应该理解的知识,装作不懂让第一次当老师的哥哥有点成就感行不行?”
男孩含糊的反驳:“作为哥哥就不要偷偷摸摸的看少女漫啊!”
“哈?你是在质疑魔法少女的信仰吗?!”
“那你不要偷偷摸摸看啊!”
“你懂什么,偷偷看才更有感觉,像你这种不看漫画的幼稚现充是不会懂的。”
“……这是歪理吧?”
许明玉扬眉张嘴,已经升至喉咙的话语被电话铃音打断,他按下接通键:“这个点打电话……又被你的陈大哥赶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发出声音。
“……我是陈游。”
少年的笑容凝固,他的声音突兀的哽了一下,接着,用仿佛受了大委屈的悲伤语调大声道:“你终于还是对高中生少女下手了吗?!你这个人渣!!”
从来只有自己骂别人人渣的陈游:“……”
被搂过脑袋被迫旁听的无知小学生:“……”
瞬间抢过电话的高中生少女:“明明你才更像那个人渣吧!”
“什么?”少年哀嚎一声,“你怎么可以那么说哥哥?!哥哥太伤心了!”
“在陈大哥面前……请正常一点啊!”
/尾声
“哟,小学生什么时候烫的头?”
轻慢的语调从身后响起,带着寒意的掌心覆盖头顶,背着书包的小学生鼓了鼓腮帮子,试图移开在头顶胡作非为的手。
“轻一点啊,我昨天刚做的发型!”
出差回来的少年一点没有想要收敛的架势,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绿叶掌心镜,自恋的摸了摸自己的卷毛,“烫的果然还是没有天然的好看。”
小学生冷哼一声:“只放半天假也要来骚扰我吗?”
许明玉大声囔囔:“什么叫骚扰?这明明是作为哥哥对弟弟的关爱好吧。”
“……”
小学生不想说话。
没有选择开车,二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在街上散步,许明玉从路过的超市买了一大袋糖果。
“小学生的校园生活怎么样?”
“下课有点吵,上课很无聊。”
“欸——只有这些嘛?小鬼,没有遇到还算顺眼的同学吗?”
“他们都太蠢了,我不想和蠢货说话。”
“作为一个小学生,没有朋友是不行的。”
“我才不要和那些家伙当朋友——”
感觉同学老师都是笨蛋的小学生疯狂摇头。
“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我说的话,还自负的觉得我年纪太小需要看顾,能够把同一种题型做错好几遍的人……他们才是小孩子吧!”
许明玉往小学生嘴里塞了根草莓味棒棒糖。
“毕竟世界还是普通人居多,想要融入人群,就只能装作笨蛋了。”
甜味在口腔弥漫,小学生语句含糊:
“那我不融入就行了,反正有你们就够了。”
“想要成长可不能只有家人,毕竟我们不是前途的陪跑人,嗯……可能是他们年龄还是太小,以后会碰到的。”
以后也碰不到的!
小学生嘴里的糖从右边移到左边,他的表情不情不愿:“我有朋友……就是那个完全不会思考的高温笨蛋!”
少年轻笑两声:“这下承认小圆是你朋友了。”
“那就是个傻到完全无法理解的笨蛋!”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总之,我完全不需要和学校里的人交朋友。”
“要不是为了爸爸妈妈,我才不要去上学。”
“那你想去哪儿?”
“我要去你工作的地方。”
“哈?我待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个笨蛋都可以去,我也可以帮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