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得到名姓,得到留在世界的家。』
『他接受了名字,接受了家人。』
/1
她是个怪物。
三岁时身体爆发出的高温将试图触碰她的一切融化,长辈恐惧厌恶她,父母在同年离婚,没人抚养的她被心软的邻居送去了福利院。
很理所当然的被排挤,孤立,又因为这不可触碰的温度免于殴打,只被用看待异类的目光注视着长大。
有人试图用言语驱逐她,却像一拳打进了棉花。
“邻居阿姨说这里就是我以后的家呀,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她是赶不走的——没有人能够触碰她,一切恶意都将在高温下融化。
就这样还算顺利地活到十一岁,没有朋友的女孩学会跟触碰不到的东西玩耍,风与光都是她观察的对象。
在恶意包围中长大的女孩在他人不解的眼中是个异类,这个满是淤泥不见天光的世界,她仍旧有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像个笨蛋一样,只会傻笑的笨蛋。
/2
新来到福利院的男孩没有名字。
他的脸留存被烈火灼伤后的痕迹,丑陋到被初见面的孩子哭喊叫唤怪物,除去女孩,他是整个福利院最不被喜欢的孩子。
恐怖的面容,阴郁的性格。
像一颗满身是刺的仙人掌,尖锐到不让任何人触碰。
/3
这是一个满是淤泥的浑浊世界,欺凌与死亡随处可见——在稚嫩的孩童面前,大人的恶意从不遮掩。
未曾谋面的父母给予了男孩一颗过于聪慧的大脑与看透心灵的眼睛。
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他知道那是一种看待泄欲工具的注视。
在深夜到来之前,他点燃了生命中第一簇火焰,用面目全非的脸换取一些恶意,一些安定。
那场火死了一些人,毁了一些家,没有人知道罪魁祸首是他,但丑陋的孩子已经没有价值。
于是在被毁灭前他先被抛弃——在福利院,幼孩对丑陋的恐惧与诋毁成为这个聪明的孩子坚固的保护伞。
远离,谩骂,孤立
这些都不足以摧毁男孩,年幼的孩童施展的恶意向来单一,他不惧疼痛,他厌恶大人黏稠的触碰与无处不在散发腐烂臭气的魂灵。
他仿佛天生融入不了人群,在他的生命里,孤独与恶意本就与如影随形。
但整日嬉笑打闹的孤儿太过喧哗刺耳。
他由衷地向上天渴求一个没有嘈杂声音的宁静。
他的房间很偏僻,和另外一个怪物相邻,同为“怪物”,他自然而然的起了兴趣。
那是一双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的眼睛。
——三岁就来到这里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干净的灵魂……他感到不可置信。
女孩不常说话,但很喜欢笑,有风会笑,晴天会笑,雨天望着涟漪的湖面也会露出灿烂到至极的微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从嘴角至眼眸都格外明媚的笑容。
他不懂为什么要因为一成不变的东西去笑。
男孩仍旧在观察。
他绝不相信从小就在污泥中成长的人能够真的拥有这么纯粹的灵魂。
绝不相信。
/4
隔壁新搬来一个室友。
是个六岁的男孩,很喜欢盯着她看,没有往常的恐惧厌恶,是一种陌生的眼神,已经习惯被此类目光注视的女孩感觉有些新奇。
但他好像不喜欢说话,每当她察觉到注视看去时,那里已经没有男孩的影子,这让女孩感觉有些苦恼。
“不讨厌就是喜欢,这样的话,算是朋友吧?”
第一次感受到非恶意注视的她询问穿过窗口的风,树叶摩挲发出声音回应。
女孩自言自语,她的世界不需要别人回应。
她兀自以为这就是朋友间的交流,于是开始效仿男孩。
——啊,什么也没看出来。
十岁的小孩十分苦恼,而被半点不会遮掩的十岁小孩注视的男孩同样苦恼。
这是报复吗?
吃饭睡觉看书甚至上厕所都能够感觉到这道存在感极为强烈的好奇目光的男孩快要窒息。
周围声音嘈杂的让人烦躁,他咬破舌尖,让疼痛迫使自己冷静清醒。
不管怎么观察都看不出破绽……怎么可能……他绝不认可这个答案。
如果真的是这样……
同为不被世界接受,格格不入的“怪物”——
“你这家伙,离我远一点啊!”
“欸——可是你们在玩游戏呀?我不可以加入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吵闹,声音安静一瞬,让被按在湖边的男孩得到片刻喘息。
下一秒是比方才更加大声刺耳的叫喊,像草食动物见到狩猎者时拼命发出的惊叫。
“谁会和你这个怪物一起玩啊!”
“可是我的朋友在和你们玩游戏呀,我也想加入嘛QwQ……”
朋友?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陡然高昂的惊呼几乎要震碎他的鼓膜,他们同样不可置信地向恐怖的怪物发出质问。
“你和那个丑八怪交朋友?”
这些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不甘与嫉恨,像在不可置信为什么这样强大的存在会和丑八怪交朋友。
慕强是生物的本能,就算再恐惧也不可抑制地幻想过与女孩接触,就此得到庇护的孩子表情瞧起来扭曲至极。
女孩眨眨眼,她的头发是同眼睛一样璀璨的颜色,因为太过美丽耀眼总会给人一种炙热的非人感。
“啊……怪物就应该和怪物交朋友嘛。”
她的话语是那么理所当然。
这是他生命里的第二场火。
偶有绝望的呜咽与哭喊声的几栋楼房组成一座破旧的福利院,最偏僻破败的角落有两间独立的房间,不被接纳的两个“怪物”彼此吸引。
狭隘灰暗的过道,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不愧是高温怪物啊,那些人碰都不敢碰你。”
“因为触碰会烧伤,会花很多钱,还会被院长惩罚的。”
“惩罚?你这样的怪物也怕惩罚?”
“我倒是不害怕,禁闭室的门一烧就坏,放心放心,他们关不住我啦!”
“……你听清楚我在说什么了吗?”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吗?太棒啦!”
“……”
我在嘲讽你啊。
“你这家伙脑子不会真的被高温烧坏了吧?”
“没有啦!我不怕高温的。”
——于是他知道了,上天赐予祝福的同时也会收回一件物品,这个家伙被收回的果然就是脑子。
/5
“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是他们成为“朋友”的第二个月,男孩撕开泡面,对半掰开放进两个碗,放调料的间隙女孩冷不丁发出询问。
是的,两个月了,他们仍旧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一个不在意,一个才想起。
“没有名字。”
“欸?我也没有名字!”
女孩的表情很兴奋:“我们果然是好朋友!”
“……我记得你有过父母。”
所以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因为忘记啦,很早以前他们就喊我怪物了,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怪物’是我的新名字呢。”
女孩双手托腮等着面好,她说:“当时还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郁闷了好久好久。”
“不觉得愤怒吗?被喊怪物。”
因为拥有异于常人能力所以不被接受的“怪物”。
“可是我本来就是怪物呀。”女孩理所当然的说,她拿筷子搅着泡面,扑面的香气使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无所谓的啦。”
她抬起炽阳般的眼睛,露出与平常一样的笑。
“毕竟不同的人之间是不需要理解的。”
因为不同,所以不会给予其他人过多注意,也因为知道异类注定不被接受,所以她无视谩骂,不去交流,不去触碰。
她接受自己的不同,风与光都成为她的好友。
“那种虚无的东西……”
“对于阳光来说,我们也是虚无的事物,所以扯平了嘛。”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活的那么开心啊。”
“毕竟情绪应该留给重要的事情,悲伤……除去生死无大事啦!况且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事情嘛。”
女孩喝完面汤,舔干净嘴边,“不过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受伤我也会不开心的。”
“朋友?”
“为什么那么笃定我们是朋友?”
他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带着咄咄逼人的架势。
“因为我这张脸?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同类?”
这张由他亲手烧毁的,丑陋的,一张足以被称之为“怪物”的脸。
因为同样被福利院的孩子称为“怪物”,听到了这个词汇,所以她就觉得他们是同类吗?
这个笨蛋——
他就是个样貌恐怖的普通人啊。
“不是的啦!”
女孩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男孩搞不懂的轻快语调,“你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我觉得这样就算是朋友嘛。”
他沉默良久,撇过头去。
“笨蛋。”
“欸?我不是笨蛋啦!”
/6
“我烤好啦!”
“没熟。”
“欸——可是外面都黑啦。”
“……里面没熟啊,笨蛋。”
“QwQ”
福利院后面的废弃空地,火焰肆无忌惮燃烧在柴堆,已经习惯不被准备食物的两个孩子准备着今天的晚饭。
历经波折总算吃上这一餐,他突然询问:“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女孩凌乱的短发张牙舞爪地立在空中,她啃着饼干眨眨眼。
“我们要搬家了吗?”
/7
她是个随性,又意外固执的人。
八年的谩骂驱逐未曾赶走她,她说自己需要一个家。
家的定义是什么?女孩其实并不清楚。
她想,应该是一个可以令自己感到快乐的地方。
福利院的生活对于她而言,也有值得欢笑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地坐在空旷,不会引起火灾的地方等着风来。
有些无聊,有些孤单。
但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邻居阿姨说这里可以等到家人啦!”
——这个笨蛋!
“她骗你的啊,你这个笨蛋看不出来吗?”
“可是我想要一个家,想有朋友,也想有家。”
“谁管你想不想啊!”
“你好像很生气……对不起QAQ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嘛?”
“不跟我离开,你不可能找到我。”
“那我就一直找呀!然后带你来我的家里,这样我们就都有家啦。”
“……”
他不理解。
这样肮脏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驻足——就连他,也在拼尽全力尝试逃离。
瑰丽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瞳孔,一片混乱中,稚嫩的男孩回过头,对这个仍在笑着的女孩道了声谢。
“谢谢你的火焰。”
“我会来找你的!”
“笨蛋。”
“我不是笨蛋啦!”
——“再见啦!”
女孩挥挥手,她的背景是玫红的火海与惊叫的人群。
“……嗯。”
更为广阔的世界或更加肮脏的炼狱,用聪明的头脑换取青睐或流浪直到死亡,他们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时候。
除非奇迹。
绝无奇迹。
/【翡翠】
“咔嚓”
镜头闪烁,定格一家五口如出一辙的笑容,被簇拥在最中间的,是一位面容干净、苍白的七岁男孩。
这是他离开福利院的半年后。
聪明的头脑并没有让他吃太多苦,最大的弊端是年龄问题导致的很多限制,当然,还包括心怀鬼胎的各路人士对于孩童的觊觎。
其实面目全非的流浪儿并不容易被注视,但残缺的孩童会更惹人怜爱,不管多繁华的城市都少不了这种肮脏,失去高温庇佑的他并不想再缺少肢体。
没有安全的住所,没有可靠的伙伴,他思考着是否需要碰瓷一个好心人以此度过这段难熬的生活,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因为一次意外实现。
这不能算是碰瓷……
为了躲避拐子藏进垃圾堆,被少年隔着外套抱进车内的他努力睁开昏沉的眼,看见一道青色的细蛇纹身。
这算是遇到不明好心人的救助了吗?
运气真好。
“好可怜的孩子——正好明珠昨晚离家出走了,小玉碰见你是我们的缘分,既然如此,你就来当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吧。”
夸张的语气,离谱的话语。
雍容华贵不显老态的妇人站在他的病床前,期待地看着男孩。
眼睛看到的信息经过大脑解析,给出一个荒谬的答案——她是真心如此想。
这是被捡到的第二天,男孩透过来人欣喜温柔的眼睛看到自己缠满绷带的身影。
……绷带?
随行的男人看着更为可靠正经一些,他睁着双不怒而威,但让男孩心头莫名一跳的眼睛上下打量男孩一番,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孩子。”
“这样的话,我们总算可以体验一下普通父母的日常生活了!”
妻子星星眼捧脸。
“亲爱的,你觉得新孩子叫什么好呢?”
“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叫翡!”
丈夫严肃着脸说出激动话语。
“你们是怎么一小时内从海边赶回来的……”
少年抱着臂,像是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洗漱,顶着一头凌乱的卷毛走了进来,他只听到后半程对话,眉梢轻挑,语气调侃:
“这名字是不是太草率了?”
“有吗?我们都觉得很好听。”
父亲很正经的解释:“宝玉,珍珠,翡翠,多美丽的名字。”
母亲持续星星眼。
“亲爱的,你果然是个天才。”
少年无视颇为不着调的父母,他走近男孩,俯身时不经意露出攀爬在锁骨处的青蛇纹身。
是那个将他抱出垃圾堆的人。
他继承了母亲多情的眼睛,上挑的眉眼自带三分笑意,像位风度翩翩的小绅士,但男孩从出生就未停止过转动的大脑告知他事实绝非如此。
——他绝对比他的父母更为不着调。
“小鬼,我爸妈缺个儿子,要不要当?”
这是作为哥哥的许明玉对许明翡说的第一句话。
“……”
“我们家很有钱的,只要加入这个家,你就能收获活泼的爸爸妈妈,天真的姐姐,还有成熟可靠帅气迷人实力强劲的大哥和用不完的零花钱。”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爸,今天就带这小鬼上户口吧。”
……自己好像被麻烦捡到了。
在三个人的欢呼与鼓掌声中,七岁的许明翡加入了这个诡异的家。
喜提“小学生”身份的第一天,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的许明翡面无表情的提出自己不想和一群蠢货待在一个空间。
他以为会看到两张严厉面容,会得到面对顽劣孩子的几声斥责。
这对在某些时候脑回路显得格外奇怪的夫妻对视一眼,接着,妈妈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幺幺觉得那群孩子傻傻的吗?”
他特意学起那个同样没有名字的人的语调,故意上调的怪异到怎么听都惹人心烦的声音。
“欸——都蠢死了!我也一点不喜欢和那些老师交流,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我提的问题。”
“原来如此……”
妈妈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看来我们的幺幺也是天才呢!”
……不要这样喊啊。
然而没人能够听到他的心声,新鲜出炉的小学生被看起来格外严肃的爸爸抱了起来。
因为前面两个孩子小时候都过于省心,所以从没有体验过带娃之苦的夫妻并没有发现怀中孩子一瞬间僵硬起来的身体。
他们很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就是一个小孩应该有的性格行为。
爸爸的语气平稳中透着兴奋:“亲爱的,我们的幺幺也是个聪明的宝贝。”
“是个普通的聪明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妈妈总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既视感。
“幺幺——”
“你果然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孩子!”
来自亲人间一左一右的两个贴脸吻使灵魂蓦地陷入深海般的窒息。
他被令人手足无措的爱意包围。
这是他听闻已久,却从未触碰,也不敢去涉及的世界。
光明的,温暖的。
与从前截然相反的世界。
男孩发着呆被爸爸抱回了家。
哥哥和前几天刚刚回家的姐姐并排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妈妈对他说了今天的事情,有着一头不好打理的凌乱卷发的少年摸摸下巴。
“这样的话……”
他右手握拳击在掌心,满脸跃跃欲试。
“就由哥哥来负责小学生的课程吧!”
少年拍拍胸脯,做出一副格外可靠的模样,小学生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开了口:“……你屏幕灰了。”
少年的笑容瞬间僵硬,他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拿起被扔在沙发上的游戏机,发出一声尖叫:
“许明珠——你怎么保护哥哥的?!”
“嗯?”同样有着一头长卷发的姐姐眨了眨眼,她的表情很疑惑:“原来你不是让我把你当靶子用吗?”
“不要随便误解哥哥的话啊!”
“你不就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令人迷惑的话吗?”
“那是对外需要展示的形象,作为妹妹你居然只关注哥哥在外面的样子吗……你的脑子果然还是在蹭别人车的时候蹭傻了吧!”
姐姐突然激动起来:“什么叫别人的车,那是陈大哥新买的机车!”
“那么丑——公司把它制造出来就是为了侮辱机车的吧。”
“不懂欣赏的家伙请不要随意诋毁啊!”
“哈?我不懂欣赏,我的艺术品鉴分比你高吧?”
很自然的吵起来了,最后少年冷哼一声,嘟囔着要去给小学生上课了,单手抱起旁边看戏的小学生走上楼。
“上课?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让弟弟去睡觉啊你这个人渣!”
“我五岁就能通宵了,要向哥哥看齐呀,走吧小鬼,带你去看哥哥的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