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医猜对了,但他也差点忽略另外一件事。
沈十四进过的医院不比他在监狱———两年进一次,他那时候可是把医院当家,手部骨折,腹部贯穿,零零碎碎的小手术让他的耐药量加起来能药晕一头大象。
所以麻药的量他给了52kg,但在那之后也不敢再多给了。
狱医也不是没料到自己猜不中沈十四的体重,也按照惯例在病床两侧安排了狱警看守……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沈十四在中途醒过来时的第一反应,是一把抓起自己左手边的医用剪刀,毫不犹豫又充满决绝地捅进自己的颈动脉!
那把医用剪刀被他捅得极深,血肉直接没过了那把长长的铁刃,到了刀刃的连接处。
“不!”
狱医几乎是惨叫一声,三个人同时朝着沈十四伸出双手……而沈十四只是淡然地转动了下瞳孔,瞬间拔出了那把凶器。
狱医被沈十四温热的血液喷了一脸,恶心的铁锈味瞬间钻入鼻腔。
他呆滞地愣在原地,手上还拿着一把正骨用的小锤。
前一秒还在全神贯注与沈十四那块断骨做斗争的他,下一秒就被温热的血液从头淋到脚,换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立马反应过来,但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扑上去,捂住对方疯狂飙血的伤口。
大脑嗡的一下烧起来,剧烈的耳鸣几乎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只剩下了眼前那片暗淡的猩红。
“可我真的…了。”
即使这样,他还是听见了沈十四最后的呓语,轻的像风。
真的…什么了?
狱医没时间思考沈十四的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可是这拼尽全力的补救也无济于事,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鲜血越喷越少,直到只能淅淅沥沥地从蓝色的医用手套下溢出来,在苍白的脖颈上凝成瘆人的血痂。
沈十四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他平静的躺在手术床上,没笑,也没其他表情。
紧接着,他突然短暂地痉挛了两下,向狱医昭告了他的命运——沈十四死了。
手术台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狱医面对着那具已然断气的尸体,静静地问。
“方医生…你是左撇子,又把工具台放在你方便的位置……”一位狱警讪讪开口,他有些看呆了,实在不明白沈十四为什么要自杀。
狱医突然肉眼可见的露出了一丝茫然,他低下头,在无影灯下看着对方纤长的睫毛,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连带着汗毛都被这个念头根根炸起。
沈十四早就知道自己是左利手吗?
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
王磊松来了,这是他平生第二次踏入监狱的大门。
虽说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沈十四时他便默认那是永别,但当真正站在沈十四僵硬的尸体前时,他还是有些毛骨悚然。
“你说,他表现的很好?”他转头看向呆坐在角落,双手抱头的心理医生,平静地问:“不觉得他是装的?”
“不!”这句话显然是戳到了心理医生某个隐秘的痛点,他猛地站起来,将沈十四的政治册子抖得哗啦作响,像一面示众的旗。
“他真的有在好好反思啊,你自己看!”
王磊松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这样一段话:“我会努力遵守法律法规,认真学习如何爱党爱国爱人民,深刻理解党的良苦用心,为人友善亲和,积极参与改造,争取早日成为对社会无害,甚至有利的人…”
他皱起眉头,又往后翻了一页,再翻,再翻…最后怒极反笑:“你称这为反省?”
“那这他妈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心理医生梗着脖子冲王磊松吼道。
王磊松将册子放回桌子,在沈十四黑白遗照的注视下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反省,是希望。”
“他希望自己能理解这些,能亲手去做这些,希望以后真的能让自己对社会无害,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反省?”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颓废的心理医生:“恕我直言,你是瞎了么?”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摸脖子的?”
“!”心理医生渐渐张大了嘴,震惊的像只河豚,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沈十四的一个小动作,毕竟他从进来起就一直有这个习惯。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习惯。
“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他找动脉为什么那么准么?”
“我有提醒过他曾经自杀未遂吧?”
“…王警官,别说了…”心理医生突然垂下头,几乎在用呢喃的声音,低低道:“别再说了。”
王磊松见状闭上嘴,将目光移至旁边一动不动的狱警。
“擦擦汗吧。”王磊松从口袋中掏出张餐巾纸,递给他。
对方没接,缓缓将目光上移,最终在王磊松脸上落定:“我听见了。”
王磊松呆了下,怀疑对方有点ptsd:“听见什么?”
“沈十四最后说的话。”
“他说,可我真的尽力了。”
王磊松:“……”他站起来,推开手边的窗户,让夏风打进来。
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夏季的蝉鸣,此起彼伏。
“尽力就好。”
他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
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尽数化成了拍在面上的风,不客气地卷灭了王磊松叼在嘴里的烟。
一辈子都得不到理解的沈十四么?王磊松笑了笑,脚步在沈十四的棺椁前停了下,片刻后,毫无滞涩地迈出了灵堂。
地上,一簇娇艳的白百合正悄然开放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