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水桶放到一旁,抬眼看了看这座空荡荡的酒楼,眼中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我原是这楼中上一任掌柜。后来换了东家,我也没走,便一直留在这里做些打杂看顾的活计。算下来,也有十几年了。”
“人老了,念旧。这楼里一砖一木,我都看惯了。如今它忽然关了门,我一时竟也不知还能往哪里去。”
苏清衍听到这里,心中微动,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伯,轻声问道:“您可是姓吴?”
老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露出几分惊疑: “您……怎么知道?”
苏清衍望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吴伯伯,我母亲是秦舒窈。”
这句话落下,老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中原本还攥着的抹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却像是浑然未觉,只怔怔看着苏清衍。
许久之后,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细细打量着眼前少女的眉眼。那双苍老浑浊的眼里,竟一点点泛起泪光:“您是……”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置信:“您是小姐的女儿?可是……皎皎?”
苏清衍眼眶也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吴伯伯,这些年让您受苦了。”她顿了顿,又将手中的地契递到他面前:“如今这楼的地契,已经回到我手上了。”
吴伯看着那张地契,眼中泪意更重:“好……好啊。”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老奴只听说您回了京城,又得了县主封号,心里还替您高兴,想来小姐泉下有知,您如今过得得这般好,定也十分高兴的。”
他抬袖擦了擦眼角,笑里带泪:“原以为隔着这许多事,这辈子未必还有机会再见到您……不成想,今日竟真的见着了。”
吴伯颤巍巍地朝她俯身行礼,声音低哑而郑重:“小小姐,您回来了就好。”
“吴伯快起来。”苏清衍连忙扶住他,眼中也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这铺子既是母亲留下来的,如今又重新回到我手里,我自然会好好经营。往后断不会再让它变成先前那般乌七八糟、是非混杂的地方。”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我到底初来乍到,对这楼里的旧事、人手与经营门道都不熟悉。往后若要重新整顿,还要仰仗吴伯多多帮忙才是。”
吴焕将这几日鸣玉楼的情况告诉一一告诉,末了又郑重地告诉苏清衍,“小小姐,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去京兆府和拱辰司那里递个话。”
“鸣玉楼昨日出了那样的事,眼下虽只是歇业整顿,可若官府那边不知道这楼已经换了主家,只怕仍会照着从前掌柜和何家那边查问。咱们若想重新开门做生意,便得先把主家更换、掌柜更替之事说清楚。”
“只有京兆府和拱辰司那边都知道,这楼如今已经归到小小姐名下,且要重新整顿人手、规矩,后头才好继续经营。否则,鸣玉楼这块招牌一日挂着旧账,恐怕他们还是会继续盯着。”
苏清衍听完点点头,又好好安顿了一番吴焕,这才出门,径直向拱辰司行去。
即便快到午时,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在檐角之上,连长街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少了几分精神。
苏清衍到拱辰司门口时,守卫远远便认出了她,神色也比初见时熟稔许多,主动上前行礼,待苏清衍说明来意后,对方挠挠头只道是司使不在。
不过苏清衍才走出两步,便隐约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嘈杂声。
拱辰司素来肃冷,平日里进出之人也都行色匆匆,少有这般热闹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顿,原本正要离开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侧眸看向那守卫:“里面是在忙什么?”
“县主有所不知,今年正是拱辰司选人的日子呢。虽说咱们行事隐秘,可底下办差的人也不能总从旧部里调。每隔几年,便会从各处挑一些身家清白、身手利落、眼力过人的人进来,再经几轮筛选,能留下的才算正式入司。如今几番筛选下来,今日已经最后一日了,大体人选也都定下了,前几日司使还亲自带着那些备选之人去现场试炼了一回,能留下来的,想来都不是寻常人物。”
苏清衍听罢,浅浅一笑:“那看来拱辰司今年定是得了不少青年才俊。往后有了新人帮衬,你们说不定也能松快松快,不用每日这般忙碌。”
“是呢,今年从南边来了一个小伙子,那身力气,就连咱们张洞副使都被比下去了,偏人也机灵,想来定能委以重任。”
苏清衍听着,心中却忽然一动,想起前几日在京兆府时,跟在叶韫身后的那个有些眼熟的随使:“南边?你可知是哪里?”
“好像是颍州来的。说起来县主也在那待过许久呢,可见那地方果然是人杰地灵。”
两人正说着,只听远处传来哒哒的阵阵马蹄声,紧接着就传来张洞的怒喝:“你这厮是何人,在这处鬼鬼祟祟的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