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韫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那严小姐可以回家了。”

这话一出，严明姝反倒猛地愣住了。她倏然抬起头来，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错愕与惊疑，显然怎么也没料到，叶韫竟会这样轻易便松口放她离开。

叶韫微微挑眉，身子朝桌案前略略倾下几分，原本平静的语气里也随之添了些不动声色的压迫：“怎么，严小姐不想走？”

“不、不是……”严明姝被他这一下问得心头一慌，结结巴巴地道，“我走，我这就走……”

她说着，脚下已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待退到门边，才匆匆转过身，几乎是带着几分仓惶地跨出了拱辰司的大门。

这时，叶韫才漫不经心地直起了身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偏头朝一旁的随侍递去一个极轻的眼神。那随侍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应了下来，随即转身退了出去，暗中缀上严明姝，一路跟着她回了严府。

另一厢，叶韫缓步踏入了正在医治那群获救女子的厢房，见到苏清衍和林净也已经在这里帮忙。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他将目光投向一直默默守在床榻边的玉娘，沉声问道：“这，便是真正的娇奴吗？”

玉娘眼底泛起一丝涩意，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眸，缓缓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那日，父亲将我强行抵押给了赌坊，我便只能在后院里干些打杂的苦活。可那老板脾气暴戾，动辄对我拳打脚踢，我实在忍受不了那样的非人折磨，便拼了命地趁着前厅有客人闹事、场面混乱之际，寻隙逃了出来。”

“我本想回家的，可脚刚迈到门口，便听见我爹在屋里砸东西发酒疯。我怕进去又要挨一顿毒打，便只能退回巷子里。正巧，撞见了专在坊间拉纤说媒的宋婆婆。她当时看着十分慈悲，将我带回了家，好一通嘘寒问暖。可谁能想到，喝了她端来的一碗骨头汤后，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我被死死绑在麻袋里，只听见宋婆婆在外头讨好地说，贵人，这是给备的新货。对面的男子说话声音倒比较年轻。”

玉娘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着，眼泪簌簌落下：“后来重见天日，我便已经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和小桃姐姐她们挤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也跟着往下落：“娇奴姐姐那时虽然手脚都戴着铁链，可每日给我们送饭的人却是她。”

“起初我们都很怕她，也防着她，以为她同外头那些人是一伙的。可日子久了，才慢慢知道，她其实也是身不由己。”玉娘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哽咽，“娇奴姐姐大约是见我年纪小，处处都照顾着我，分饭的时候，也总会悄悄多匀一些给我。”

她说着，脸色却白了几分：“可关在那屋子里的人，每隔五日，便会少一个。

“后来，屋里只剩下我们五个女孩。那一日，娇奴姐姐终于忍不住了，偷偷告诉我们——那些被带走的人……都已经死了，被拿去做了衣裙的颜料。”

玉娘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也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也就是那天晚上，她趁着送饭的空当，让我换上她的衣裳逃出去。她叮嘱我，一定要去锦绣坊找一个叫王积怀的人。

她摸着我的头在我耳边温柔的说，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若是能活着，也许就和我一般大了……那晚的她明明看起来那样美，却又那样单薄脆弱……”

“后来，暗室里的小桃姐姐她们也都帮着我、护着我，掩着动静，才叫我侥幸逃了出去。她们说只有我出去了，她们才能有生的希望。

我一路拼命地跑，不敢回头，只能在深山里拼命地跑，直到后来遇见了苏姐姐……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都伏低了下去，哭得肩背发颤：“都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逃出去了，她们才受了牵连。娇奴姐姐从前分明不是被锁在那屋子里的，她们也一定是后来才被人喂了毒，这才变得神志不清，像方才那样……”

“所以，你后来一再去找王积怀，直到拱辰司真正介入此事之后，才肯将娇奴告诉你的那些话都说出来——”苏清衍望着她，缓缓道，“是想把事情闹大，对么？”

玉娘点了点头，眼眶仍红着，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些：“娇奴姐姐说，背后那个人势力很大，若事情闹得不够大，我们这些人便永远都没有活路。只有越闹越大，闹到他们也压不住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微微一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那日苏姐姐说，拱辰司是连侯府都敢抄的人，我便想……既然如此，那他们定也不会怕这背后的大官。”

苏清衍与叶韫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继续问道：“那你手上的伤口，又是怎么来的？”

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发颤：“我逃出去的时候，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正好撞在园子里的花茎上，被上头的刺划破了。我那时只顾着跑，根本不知道……那花竟然是有毒的。”

苏清衍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动，叶韫的神色也愈发沉了几分。两人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疑窦，也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

片刻后，叶韫抬眸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随侍，沉声问道：“玉娘方才所言，可都一字不漏记下了？”

那随侍忙拱手应道：“回大人，属下已尽数记下，分毫不差。”

“很好。”叶韫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李芽，声音冷而利落，“李芽，你立刻照着玉娘所说的，去静贤巷拿人。那个姓宋的冰人，务必要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