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闻言,也收敛了先前那点护小师妹的心绪,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眉心渐渐拧紧:“不错。这些染布看似只是随意晾晒,实则每一道位置都暗含章法。若是没错,这院中所列应是最基础的一重六十四卦。”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缓缓扫过院中屋舍、廊道与山石草木,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再加上这些房舍前后错落、彼此牵扣的布局,这整座院子,从门窗到回廊,从假山到草木,处处都被纳进了卦象之中。”
他抬眸望向四周,神色愈发凝重:“只要能找出生门所在,便能摸到那些被困之人藏身的地方。”
苏清衍凝神点头,道:“可不妙的是,我们如今,也在卦中。”
林净和苏清衍立在屋顶,目光随着下方那些翻卷不休的纱布一路游走,正一层层细细拆着这院中的卦位。
蓦地,林净眉心一跳,低声道:“不对。”
苏清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瞬间看见了那抹混在红纱之间、极不显眼的亮黄色,眸色骤然一凝,立时朝下方喊道:“李芽!东北方向正中心的那条黄色染布,先摘下来!”
可她话音才落,院中风势便陡然一变。
原本还只是被吹得猎猎作响的绸缎,竟像是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层层翻卷,彼此交错,院中视线顷刻被搅得一片凌乱。站在下头的李芽身形微微一滞,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扰乱了判断;而在屋顶几人看来,那满院翻飞的纱布竟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吞没进去。
一旁的张洞看得分明,急得脸色都变了。
他眼睁睁瞧着李芽起初分明是朝东北方向去的,可才踏入那片染布之间不过几步,脚下方向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扭转了,竟生生偏去了另一侧。
“李芽!错了!不是那边!”张洞忍不住在屋顶大喊。
可下头那人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一般,仍旧神色发直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深,身影也渐渐被翻飞的绸布遮得模糊起来。
张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立时朝叶韫抱拳急声道:“司使!属下在屋顶上看得清楚,我下去斩断那条黄布!”
苏清衍甚至还来不及出声阻止,便见张洞方才落地,才一转入那片翻卷不休的染布之间,身形竟也很快乱了章法,不过眨眼工夫,便同李芽一般,迷失在了阵中。
林净与苏清衍立在屋顶,眼见李芽、张洞先后陷进阵里,急得脸色都变了。叶韫站在原地,望着下方那片翻卷不休的红纱,神色也愈发沉凝。
片刻后,他像是已下定了决心,转头对苏清衍低声道:“你留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下。
只见他飞快掠进一旁的屋内,不多时便翻出一条粗实麻绳,再次跃回屋顶,将绳索一端递到苏清衍手中,另一端则利落地往自己腰间一系,沉声道:“我这样过去。你站在原地别动,若觉绳子有异,立刻叫我。”
眼见他就要再度下去,苏清衍目光在他腰间那草草一系的绳结上一扫,心头顿时一紧,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等一等。”
叶韫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苏清衍已上前半步,伸手将他腰间那端绳索解了下来,语气急而稳:“你这样系法不行。底下风势乱、纱布又多,绳子一旦吃了力,没几下就会散开。师父从前教过我一种困龙绳的系法,越挣越紧,不容易脱——”
她话未说完,林净已伸手将那绳子从她手里扯了过去,低声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种,我来系。”
说着,他又偏头瞥了苏清衍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自然的嫌弃:“小师妹,你往旁边站站,别碍手碍脚。”
苏清衍眼看着结系好后,又忘了一眼下面的还是不放心,道:“我和你一同下去,师兄在屋顶看着卦位,我就这些染布边缘等你。”
叶韫闻言,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眼苏清衍,语气有些发涩道:“好。”
风势越来越大,吹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啪嗒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整片掀翻。林净站在上头已渐渐有些稳不住身形,只得伏低了身子,一手死死扣住屋脊边沿,冲着下头两人扬声喊道:“你们小心些——”
他话音才落,东西两侧原本紧闭的屋门竟“吱呀”一声,接连自己打开了。
下一瞬,一群身着各色长裙的女子,竟从那幽暗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她们一个个双眼涣散,神情空茫,手脚僵直得近乎怪异,仿佛浑身关节都被什么无形丝线牵扯着一般,只能拖着沉重而迟缓的步子,一步一步,自黑暗中向着苏清衍与叶韫围拢而来。
林净在屋顶看得背后一阵发寒,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东西?!”
苏清衍也猛地转头望去,只一眼,也让她头皮发麻,她一面攥紧绳子,一面盯着那些女子身上飘拂拖曳的衣裙,急促地道:“她们身上穿的料子……看起来像是初见玉娘时,她身上那件衣裳的材质。”
说到这里,她心头愈发一沉,立刻转向叶韫,道:“得快一点!她们多半也是中了幽靥花之毒,被人困在这里做了活阵的一部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韫闻言,闭上双眼,脑海中想着在房顶上所看到的场面,心中谋定那作为阵眼的黄布所在方向,心下一定,也就在此时,屋顶上传来林净迎着呼啸风声的急喊:“是坎五方向——!”
叶韫倏然睁眼,脚下轻点,身形已如一道离弦之箭般飞身掠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