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秋雨，沧祗山间雾气沉沉，朦胧岚烟自山脚一路漫上来，几乎将整座山都吞没进了一片湿冷的白茫之中。

叶韫按着腰间刀柄，走在队伍最前。山路愈往深处去，风中裹着的寒意便愈发沁骨，连呼吸之间都像带了几分湿冷的水汽。

苏清衍一手拢着领口，将衣襟收得更紧些，另一只手则稳稳握着腰间那只小巧精致的罗盘，垂眸辨认着方位。

叶韫似有所觉，脚步不由微微放缓，侧过身去，低声同李芽、张洞吩咐了几句。

只见二人各自领着一队人，立时加快步子，先一步越过了苏清衍与林净，朝前探路而去。

叶韫这才停在原地，待前头人影稍稍走远了些，便抬手将自己肩上的斗篷解了下来，走到苏清衍身侧，抬手将斗篷递了过去，语气平淡道：“披上，山中雾重，越往里走越冷。”

看着递到眼前的斗篷，苏清衍眸光微顿。她伸手接过时，冰凉的指腹恰好擦过叶韫温热的掌心，两人皆是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苏清衍将大氅披在肩头，那股熟悉又凛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拢了拢领口，低声说了句多谢。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林净，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他极其刻意地抱紧了双臂，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随即十分识趣地撇开视线，仰起头，装模作样地望向远处被岚气彻底吞没的山峰。

只是他那点强压下去的打趣笑意到底还未来得及藏严实，便猝不及防撞上了叶韫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冷冷淡淡，谈不上如何凌厉，却分明没有半点善意，反倒有些警告的意味。

林净嘴角那点将起未起的笑意顿时一僵，只得生生咽了回去，连神色都跟着端正了几分。

苏清衍凝神盯着掌中罗盘，自然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之间那点无声的眉眼官司。她忽而抬起头，低声道：“若按我们先前推衍的莲花阵来看，外围诸瓣可对应夜空斗阵诸星①，而最内里的花心，也就是整座阵法的阵眼，正该对应北极星。北极居中，主定极；斗柄旋转，主八方流转。若依分野推算，这阵眼所在，当在沧祗山偏北的背阴之处。”

叶韫将沧祗山的地图在掌中展开，指尖沿着纸上山势脉络缓缓移过。那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比对着苏清衍方才所说的方位与分野，最后指尖倏然停住，在图上一处不大起眼的地方轻轻一点，沉声道：“应当就在这附近了。”

*

待三人和拱辰司的大部队汇合，李芽和张洞率先走向叶韫，抱拳道：“大人，前方林中发现了隐秘的车辙印。贼人定是从此处过去的，但昨夜雨水太急，泥泞难辨，具体的去向有些拿不准了。”

叶韫随手将那卷圈定好的山形图递给两人。他眸光越过二人肩头，落在了后方正拢着领口、安静乖巧地站着的苏清衍身上。

“方才苏姑娘与林公子已借罗盘细细推演过。”叶韫开口时，原本冷厉的声线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阵眼在偏北的极阴之地，按着这图上圈定的范围去搜，绝不会出错。”

两人一面双手接过地图，一面下意识地顺着自家大人的视线望去。

这一望，两人齐齐僵在了原地。

那间独属于拱辰司司使的斗篷此刻正包裹着一个身材娇弱的女子，宽大的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衬得她越发楚楚动人。

李芽和张洞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两人先是错愕，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地一声。

过了好几息，还是李芽先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他宛如被烫了眼般飞速低下头，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是、是！那、那属下这就带人……沿着这路线继续去探察！”

有着李芽和张洞这样的精锐开路，一行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没过多久，众人行至半山腰处，原本逼仄狭窄的山路竟忽然一转，眼前随之一阔。雾气缭绕之间，竟赫然显出一处修葺得颇为齐整的院落来。

高耸的门楣上未悬任何匾额，但当众人走近时，却发现那两扇紧闭的厚重黑漆木门上，本该是寻常兽首的黄铜门环，竟被人极其精巧地熔铸成了八瓣莲花的形状。

此情景，苏清衍的心有些落定，但紧随而来的，却都不由得又一股直窜脊骨的战栗。若真是以少女血肉铸就而成的阵法，又不知这扇死寂的大门之后，到底填了多少无辜女子的性命……

叶韫立在门前，神色沉凝，只一抬手，便先命人将整座宅院从外头严严围住，不许放走半个人。随后，他才带着苏清衍与林净一道，自正门缓缓推门而入。

院门“吱呀”一声开启，里头竟是一片出奇的空寂。

偌大的院子里，到处悬着那种颜色诡谲的轻纱，长长短短，被山风一吹，便在半空中飘扬翻卷，宛如无数道无声晃动的人影。院中角落还摆着几口尚未收拾干净的染缸，缸中残液颜色晦暗，隐隐浮出一股略带辛辣、又极刺鼻的气味。可四下望去，整座院子却看不到连半个人影。

唯有风卷过那些染布时，激起一阵阵沙沙作响的布声，在空荡院落中回荡不休，反倒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阴森诡异，叫人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发慌的寒意来。

叶韫眸色一沉，几乎本能地将佩剑缓缓抽出三寸，指节紧扣剑柄，侧身便将苏清衍护在了身后，低声道：“跟紧我，莫要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