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门前时，苏清衍心头却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明明不过是一门之隔，明明一路上都盼着与师兄见面的这一刻，可真到了这里，她反倒平白迟疑了一瞬。她暗自定了定神，这才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随即伸手将那扇连窗框都已有些皲裂的旧门缓缓推开。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门扇向里打开。

明明是白日，可屋中光影昏暗，苏清衍的身影就这样映入屋中。她眉眼含笑，立在门边，盈盈抬眸，正对上屋内那张写满错愕的脸。

“小师妹！你怎会……是叶韫？”

苏清衍点点头，将给给他拿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道：“我再不来瞧瞧，还不知道一向不着调的师兄竟然也有背负上情债的一天呐”

“这说的哪的话，三清真人作证，我可没招惹那花孔雀似的郡主。”

苏清衍听了长叹一声，“可怜呐，堂堂探花郎，如今竟然就委身在这破落的小屋中。”

“那怎么了，我乐的清闲，京城房价这么贵，我刚好省点钱，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还有免费的房子住。”

“你能过得这么安逸，可也要多多感谢在颍州认识的朋友不是，怎么我看你两如今有些陌生似的？”

苏清衍早早便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奇怪，索性把话挑明，问问看是怎么回事。

“哼，少替他说话了，大好的前途正路不走，偏偏接过拱辰司的烂摊子，一同考试的贡生们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所以小师兄也觉得叶韫就是别人说的那样为了功名利禄而趋炎附势的走狗？”

“那小师妹不觉得他变了很多吗，好像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似的……”说着语调也慢慢低了下去，又摇了摇头，道：“算了。”

苏清衍正视着他的眼睛，眸色清明，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觉得。”

林净听到这话，脸上混杂了震惊与不解，只听苏清衍继续道：“诚然，他如今手执利刃，身染鲜血。可自我回京以来，听见的尽是旁人如何说他狠戾，如何说他行事无情，如何提起拱辰司便闻之色变——可我偏偏从未听谁说过，他杀过哪一个真正清白无辜的人。”

“小师兄，这世上的清白，原本就分很多种。有人一身磊落，立于青天白日之下，谈仁义、谈风骨、谈君子不染尘泥小师兄，可骨子里未必当真干净；还有些人，一辈子不曾被误解，不曾跌进泥潭，不曾尝过有口难言、申诉无门的滋味，自然满口仁义道德，说起是非黑白来，比谁都轻巧。说到底，世人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未经历过的处境，便自诩资格高高在上地评判旁人。”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心中想到自己前世种种遭遇，语气中又透出一丝难言的酸涩，“若世道肯讲道理，谁愿意去借势压人？若公道伸手便可得，谁又愿意让自己满身骂名？”

“可若这世道本就不公，若你想替人讨一个清白，想替自己报一笔血债，想替那些开不了口、喊不出冤的人争一条活路——不借皇权，不握利刃，难道真要靠那几本经史子集，去感化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吗？”

她顿了顿，语气也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处深渊的人，本就没法子保证双手不沾污泥血垢。”

“可只要他心里还分得清是非，只要他手中的刀，砍的不是无辜之人，哪怕走在最黑的路上，也不是为了作恶……”

“我觉得，那也就够了吧。”。

苏清衍耸了耸肩，半真半假地道：“或许他不过是……没有旁人那样好的运气，才选了这样一条难走的路。”

林净听得一时怔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也浮起几分自嘲之色：“罢了，听你这一番话，倒像是我成了那个不肯体谅人的恶人。”

他顿了顿，瞧着苏清衍，似笑非笑地道：“也就是看在小师妹这样护着他的份上，我才懒得再与他置气。否则，凭他如今那副谁都不认的模样，我可没这么容易算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几下沉稳的叩门声，随即便传来叶韫一贯清冷平稳的声音：“苏小姐，烦请快一些。”

林净先是挑了挑眉，随即便“啧啧”两声，压低声音打趣道：“也不知你方才那一番掏心剖肺的话，被当事人听去了多少。”

苏清衍心头猛地一跳，指尖都不自觉蜷了一下，面上却仍强自镇定，只淡淡道：“听去了便听去了，随他去。”

话虽说得轻巧，她心里却早已乱了几分，太阳穴都隐隐发紧，这个叶韫真是，怎么突然神出鬼没的。

两人叙了片刻旧，临走前，苏清衍忽然将先前放在桌上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拎了过来，当着林净的面慢悠悠打开。

谁知包袱才一松开，里头一摞书便“哗啦”一下滑落出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再往下翻，底下才勉强露出几个被压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匣子。

林净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书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缓缓抬起头，正正对上苏清衍那双藏不住狡黠笑意的眼睛。

只见她嘿嘿一笑，语气顿时放得又软又甜，偏偏越听越叫人觉得不妙：“师兄，你如今当务之急，难道不正是替自己解开这桩麻烦么？再说了，你眼下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如今也算同仇敌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