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点了点头,在这登记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粗略的生辰。王积怀接过这小册子,看过后眼睛却似乎不易察觉亮了一瞬。
正要付这菱纱裙的定金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便有伙计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慌张,俯身在王积怀耳边低低说了两句什么。
王积怀脸色倏然一白。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指尖轻轻按在册子边缘,心中只道大概是叶韫那边有了动静,却还是温声试探道:“老板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积怀猛地回过神来,挤出一抹极难看的笑:“没、没什么,不过是家中宅子里一点小事,倒叫两位小姐见笑了。我先回去一趟,后续再有什么您问掌柜娘就好。”
说罢迈着大步离开了。
掌柜娘子看着王积怀离去的身影,不由得一阵唏嘘,低声同苏清衍道:“说起来这王老板也是一个可怜人。”
韩芷柔听了不禁笑道:“王老板经营这么大的铺子,自菱纱裙打出名气后,又开了几家分店,想必银钱滚滚而来,有何可怜的?”
那掌柜娘子先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道:“那是现在。你们不知道,我们这位王老板从前可不是这样。他毕竟是男子,可自小就爱摆弄这些衣料布匹,为着这个,小时候可没少挨人议论。
只是说来也怪,他偏偏在这上头极有天分。你瞧这铺子里的衣裳款式,哪一件不是我们老板亲自画样、亲手缝制的?便是那些布料的颜色,也大多是他自己一点点试着染出来的,这才有如今这样多花样、这样多颜色。”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也不由添了几分感慨:“为了染出一匹好料子、一条好裙子,他常常几日几夜不曾合眼,翻来覆去地琢磨、试验。只是这样一来,耗的工夫多,用的材料也贵,成本自然就抬上去了。后来也是运气好,得了位贵人的赏识与资助,这铺子才算真正开起来,一路经营到了今日。”
她顿了顿,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可最近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偏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张口便说自己是什么主家的娘子。
最要命的是,拱辰司竟还插手管起了这桩事。我们主家无法,只得认了这个晦气,好吃好喝地把人供着,跟伺候祖宗似的,半点都不敢怠慢。谁知这几日,那姑娘好端端地又病倒了,也不知道究竟是犯了什么忌讳……”
苏清衍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仍不显,只顺着她的话,若无其事般问道:“那位资助铺子的贵人,您可知道是什么来历么?”
掌柜娘子闻言,脸上立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下意识又朝四周看了一眼,这才含糊着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我也不敢说得太细。只隐约听说,那位贵人似乎是个女子,名字里像是带了个‘娇’字。”
她顿了顿,语气里也添了几分遮掩不住的轻鄙与忌讳:“只是那女子的出身不算体面,好像是……从楼子里出来的。也正因此,王老板平日里极少提起这桩旧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后来那女子自己离了京城,这事便更没人再提了。”
苏清衍听着,心中一时翻涌不定,像是有什么被骤然拨开了迷雾。一个听来近乎荒诞的念头也随之浮上心头:难道,玉娘口中的的娇奴,竟是真的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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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衍带着满腹思绪,随口应付了掌柜娘子几句,便不敢再耽搁,匆匆朝王积怀的宅子赶去。
待她们到了地方时,王积怀早已被拱辰司的人带下去问话了。偌大的宅院里一片肃杀,拱辰司众人正分散在各处翻检搜查,来往之间脚步匆促,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叶韫立在院子中央,一身银黑色衣袍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神色冷峻,正垂眼看着手下人在院中搜查。
听见动静,他方才回过头来,脚下踏过满院枯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踩碎满地萧瑟清秋。
苏清衍见了他,立刻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寒暄,径直将方才从掌柜娘子口中探得的话低声说了一遍,末了才压着声音道:“若当真有娇奴这么一个人,那玉娘的事,便更显得蹊跷了。”
叶韫听完,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一旁的韩芷柔虽不曾知晓全部内情,可听到这里,也已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她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只觉得背后都有些发凉,忍不住低声道:“难不成……当真是什么招魂换魄的邪术不成?”
“罢了。”苏清衍轻轻吸了一口气,暂且将脑中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低声道,“我还是先去看看玉娘的情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