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暗自冷笑。自己多年未曾回府,这院子里的人手早已换过几轮,其中必然有何苓安插的眼线,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也时刻被她监视着。
想明白这一层,苏清衍索性也不再多做遮掩,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只说来京城这一路难免颠簸,有些身子不适,在房中静养。
何苓见下人们每日报告的不过是苏清衍的一日三餐吃些什么,内心气不打一处来。
这番举动倒让苏廷义颇为忧心,只当她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心绪未定,还特意吩咐下去,准她在院中另设一处小厨房,好让她用得清静些。
反倒是这一连几日,苏清衍过得格外自在。
苏清衍将这府中上上下下摸排的差不多后,也知道自己这“拖”字诀只能用这一次,便索性主动向苏廷义和何苓问安。
苏廷义见她气色果然好了许多,心中的担忧这才稍稍放下,笑着说道:“前日你大娘子还提起,说萝儿过几日要去参加京中闺秀们办的一场秋日花会。我原还担心你身子未好,便替你先推辞了。”
说到这里,他又打量了苏清衍一眼,语气也温和了几分:“如今既然大好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京中这些姑娘们多半都是世家子女,你若能与她们多来往,交几个朋友,总归是好的。”
正说着,何氏见机插话道:“是啊,老爷说得极是。”
她含笑看向苏清衍,语气听着温和,却隐隐带着几分挑拣意味:“当初把清衍接回京中,最要紧的不就是替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么?多和京城这些姑娘们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又像是随口一般添了一句:“虽说你这些年一直在颍州长大,于这京中礼仪上多半懵懂不知……不过也无妨,你们年岁相仿,多见几回,自然也就熟络了。”
苏廷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清衍,你何姨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几日你便先不要四处走动,在府中好好学一学京中的礼仪规矩。至于这次花会……不去也罢,待规矩学得妥帖了,再出门赴宴也不迟。”
苏清衍垂首应是,面上神色恭顺,心中却暗自冷笑。
果然,何氏必会千方百计地阻挠自己出门,恨不得将她困死在这方院墙之内,再慢慢任意摆布拿捏。不过,还好自己早早就留了后手。
她刚回到院中不久,就见何苓带着一个嬷嬷过来,脸上良善地笑道:“清衍,这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吕嬷嬷,萝儿的一应礼仪规矩也是吕嬷嬷教导的,你放心,对待你们我定是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的。”
何氏说着,轻轻一挥手帕。只见一名年长的嬷嬷自她身后走上前来,向苏清衍行了一礼。“大小姐。”
吕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刻板的恭敬,“往后您的一应衣食起居、针黹女红,以及行走坐卧的礼数,老奴都会细细教您,好叫您处处都合这京中的规矩。”
说着又顿了顿,瞥了眼立在门口的青庭与妙荇,语气更带了几分严肃道:“小姐要学这贵女的规矩,这两个侍婢自然也有下人的规矩要学,老奴便受累一并都教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衍过得苦不堪言,饮食堪比在道中辟谷所吃,只是日日如此,白日里又要作女红、茶艺,学习行走坐卧之礼。
青庭和妙荇更是白日学规矩、做各种累活,晚上两人一个偷偷练功,一个偷偷写话本子,短短五六日,三人就瘦了一大圈。
苏清衍看着两人憔悴的面颊,想起上一世两人因自己受的那些委屈,心中不由一阵复杂。
她很快收敛心神,只在心底暗暗盼着叶韫和林净能早些得空前来,也好让自己寻个由头出去透透气。
“大小姐,不是老奴说您,您这女工做的实在差劲,且不论这形状如何,您自己看看这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好看吗!”
吕嬷嬷皱起眉头,又看向一旁竹篮中放着的剪刀,竟恶狠狠地将这绸布剪了个粉碎,道:“您这几日若是绣不出这鸳鸯,便不要出门了。”
妙荇见这嬷嬷如此蛮横,一连忍了几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冲上前去将那精瘦的嬷嬷狠狠一推,道,“你这老奴,就算小姐刺绣差点,也该耐心教导,怎可随意糟蹋!”
“老奴这是奉命行事,要想练好,就得下苦功夫,不然何日能学成!别说你们不想练,要不是夫人有命,老奴也不愿多教!”吕嬷嬷起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重重把门一关。
苏清衍看着这老嬷嬷,内心更是苦不堪言,前一世自己自然也经历了这一遭,不过礼仪规矩倒是记得一清二楚,这女红的本事……有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有所长进的呢。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谁曾想第二日一早,却见刚下朝回家的苏廷义怒气冲冲地进到院中,一进门便沉着脸喝道:“清衍,我本觉得你虽在颍州,但还是懂事的好孩子,这些京中礼仪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谁曾想你不仅不认真学习规矩,还将这吕嬷嬷重伤,要不是大娘子给我讲,我竟不知你现在如此粗俗!”
苏清衍本是一头雾水,听闻后半句,心下却了然,收敛起神色,流露出委屈的表情道:“父亲,您怎可如此冤枉女儿,女儿整日在这屋中,不是学习茶艺就是练刺绣,哪会去殴打嬷嬷!”
跟在苏廷义身后的何岑闻言,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老爷,此事也怪我,说话只说了一半。吕嬷嬷平日一直在我身边伺候,我一时心急,难免有些关心则乱。”
她顿了顿,又像是替苏清衍开脱般说道:“再说了,吕嬷嬷年纪也大了,这些年未曾再教过人规矩,忽然这般劳累,闪了腰也未可知。”
说着,她轻轻拉了拉苏清衍的衣袖,语气越发温和:“清衍不是说自己会做女工么?不如拿出来给老爷瞧瞧,也好叫老爷知道,或许是我们错怪了你。”
青庭和妙荇心中却一惊,那绣品在昨晚早被吕嬷嬷抢过去撕碎了,这会去哪给变出来,这何氏分明是知道此事,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