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伯父实在过誉了，我既身在颍州，自然也把自己视作颍州百姓的一份子，

略尽所能，本就是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大人如此抬爱。

若非大人仁厚勤政，治下有方，使百姓得以安居，清衍又岂能无后顾之忧，尚有余力去帮衬旁人？

说到底，真正称得上百姓之幸、颍州之福的，还是大人。”

苏清衍端起酒杯，巧笑嫣然地说着。

裴安闻言眯起眼，拊掌朗声笑着道：“上次郑大人来说起你这丫头机灵懂事，我还没觉得，如今让你这巧嘴一说，还真是让我慰贴万分啊。”

说罢饮下杯中酒，神色中染上了些许朦胧的醉意，顿了顿道：“不过侄女怎知，开通运河一事一定能成呢……可是苏大人传来什么只言片语？还是说侄女听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苏清衍闻言，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攀上，心头顿时一紧。

芷柔所言之事，她自然不可能吐露半分，只得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惶，唇边仍勉强牵出一抹笑意，佯作从容道：“还不是上回花朝节时，郑伯父提起了此事，当时颍州举子多有附和支持。

清衍近来偶观星象，又见见其意颇合‘定之方中，作于楚宫’之辞。尤其室宿、璧宿隐有辉映，此象多主宫室营建、土木兴作，故而私心揣测，此事或许当真能成。

再说了，不论最终成与不成，大家若能多晓得些相应的常识，总归是件好事。”

“清衍侄女所指，可是运河兴建亦是天意？”

苏清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敛袖含笑，也不敢再称呼对方为伯父，转而道：“大人折煞清衍了。

天象之理，贵在示其大势，若真有运河开凿这等大谋，那也是当今圣上恩泽四海、大人勤政为民所结的善果。

这万民之利，岂是我一介方外女子能参透的？”

“哈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莫要紧张、莫要紧张，咱们今日不过是家中闲谈罢了。”

裴安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让安抚道。

这一番言语交锋下来，苏清衍后背早已湿透，又观察着裴安和韩孝廉的神色，见两人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结束了这场鸿门宴。

*

离京前的最后一段光景，苏清衍早早便收拾好了行囊，带着妙荇等人回到了云龙观，也打算想在草木清香间，再多陪陪护了自己九年周全的师父。

观里的日子依旧慢得像是天上吹不散的流云，苏清衍像最初来到这云龙观时那样，每日晨起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行做工，空闲时在师父膝前焚香煮茶，听师父唠叨，仿佛只要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她便还是那个在观中无忧无虑、不必担忧仇恨阴谋的小道长。

要出发的最后一夜，云龙观的后山静谧得只剩风声，满天星河灿烂垂落，像是千万双神灵的眼，为她举行一场无声而浩大的作别。

玄诚子将苏清衍叫到屋中，将一个精美的小匣子推至她跟前，摸了摸苏清衍的头道：“师父本想着，你的及笄礼能在颍州……如今看来，是赶不上了。

可就算回京城，也不能让衍儿少了师父的这一份心意不是。”

说着继续道，“你自幼便在我观中长大，我也待你如同自己的孩子，可我知道你和你小师兄一样，心中藏着万般忧虑，可是衍儿，不管着前路有千难万险，都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万万不要迷失了自己的初衷和本性。”

说着玄诚子牵着苏清衍的手，推开门，继续道：“你且看这恒古不变的漫天星辰，虽然其行迹日日所变，可总各行其道，其中北极星位定而众星拱之，找不到自己心之所向时，便抬头看看。

可真有一日，你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那也不打紧，只要师父还有一口气在，为师与这山上的清风明月，便永远是你的退路。”

苏清衍听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大半，那些在官场权贵面前滴水不漏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声音微颤，嗫嚅着开口：“师父……您放心，衍儿绝不敢忘您的教诲。我不在的日子，您定要千万保重……”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透露出带着点股执拗的坚定，“待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一定立马风风光光地接您入京享清福。”

第二日一早，苏清衍一行人便从云龙观径直去往京城。

她站在门口，清晨的一缕风吹起它的衣袂，她抬头远远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的云层比此方天空的更加厚重、阴沉，仿佛蓄满了数十年的风暴，只等她去揭开。

而京城想必早已是秋风萧瑟，如同浸在残阳里的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