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矜爱睡懒觉,但不喜人打扰。王爷捏着帕子的力道那么粗鲁,她都不醒,显然是累极了。
司马砚承嘴角勾笑,注视着那张眼角挂着乌青的脸,感动不已。
“是累着了。”
他问夏荷,“昨夜可有发生何事?”
夏荷微微一愣,只觉王爷真神了,昏迷着都能预料到会发生事情?她将昨夜灵婉与春舒的事情告诉他,对方却只是眯起眸子,神情晦涩不明。
许久才点头表示知道:“让清婉暂停手中的事,回凝香阁保护小矜。”
夏荷眼眶倏地红了。
昨日春舒也是这样说的,若是她出了事,便让清婉代替她保护小姐。这一切像是商量好似的,春舒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去忙吧,这儿有我。”
司马砚承喝了药,没半会儿觉得又有了些精神。按理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昨日的箭伤让他真有那么几瞬濒临死亡的感觉。方才更衣时,他却能感觉到伤口正在愈合。
他凝眉,只当是天不亡他。
宋矜睡得依旧很平静,他守了一会儿,得了消息的贤太妃与皇上一前一后地来了。
“你坐起来干什么,还不快躺下?”
贤太妃伸手把他扶到床上去,却被他笑着阻止了。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药也喝过了,当真无碍。”
说着,怕她不信,还无奈地伸了伸胳膊,的确是与常人无异。
明帝如炬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身上,许久才说话:“昨日你的伤看起来很重。”
不轻不重的阐述,听起来却像是怀疑。
怀疑他的伤怎会好得这么快。
贤太妃扭头,怨恨的眼神射向他:“怎么,皇上是觉得承儿伤得还不够,所以还想要送他几箭?”
“朕没这个意思。”
明帝瘪嘴,“朕只是随口一说。”
“您随手一拉就险些害死承儿,现在您随口一说,到底安得是什么心?”
“朕……”
明帝觉得,在贤太妃面前,自己说话做事都是错的,呼吸都是错的。
他词穷,只苍白一问:“你到底要如何才能罢休?”
甚至都不是问司马砚承。
在他眼里,同朝中大臣一样,臣子为君而死,天经地义。所以,他不为司马砚承受伤愧疚。
只是,他无法忍受贤太妃的冷嘲热讽。他想问她,此事到底要他如何做才能善罢甘休。
他问了,贤太妃便说了:“哀家要皇上严惩凶手,你敢吗?”
刺客虽死,但种种证据指向赵家,若是他要严惩凶手,那就是要惩治赵家。
赵家……
他迟疑了。
昨夜回去,他想了很久。与其说猎场上的刺客突然出现是对准了作为皇帝的他,倒不如说赵家是奔着承王去的。
一直以来,在他还没做皇帝的时候,赵家就对司马砚承极为忌惮,这些年若非承王不问朝堂,或许会更加水火不容。
在明帝眼里,昨日骚乱不过是赵家为了杀承王所安排的一出行刺。
但也的的确确挑战了作为皇帝的他!
赵家没有想过,要是他不拉司马砚承一把,那箭是不是就能弑君了?
赵家的确该收拾,赵国公与皇后还在喊冤。但是具体要如何惩处,兹事体大,绝非因一两句话就定夺的。
“皇上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贤太妃看他踟蹰,也知道他的答案,不禁冷声赶人。
她最恨的就是明帝这一点。
既要博得所有人的满堂喝彩,又自私地想要不付出所有努力。
既对权势充满了渴望,又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看她们操劳。
既对此事做了选择,牺牲承儿保全赵家,又想要让她对他好言好语。
当真是想要的太多却懦弱无能。
明帝被贤太妃冷冷的眼神盯得出神,满心无奈无人诉说,只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走时还是装模作样地对司马砚承感谢道:“老四救了朕,多谢。”
“前些日子碰到左家人,他们说如音还是同往常那样,时常念叨着那首童谣。”
那首“红墙瓦,映朝阳。兄牵弟手妹身旁”的童谣。
明帝身子一僵,唇线绷得很紧。
那首童谣是当时他还是大皇子,带着两个妹妹玩耍时,如音随口创编的。当时他还夸如音随了她的名字,随口能成歌。
他皱着眉头看向司马砚承,不知道他突然提及如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砚承将他脸上的疑惑尽收眼底,疲惫的眼神尽显失望。
遂,沉着声道:“若是真想要谢我,多送点儿东西给小矜便是。兄弟的命,在你眼里大概也就值那么点儿可以衡量的价值了。”
司马砚承的话很不中听,兄弟情谈不拢,那便只剩点儿利益了。
明帝也没与他多计较,瞥眼看了看还睡着的宋矜,片刻负手离开。
待人走后,贤太妃也将目光投向宋矜,看她呼吸均匀,睡得香甜,也不好多做打扰。只是无奈笑笑:“昨儿还真是把她累着了,方才那样吵,都还没醒。”
司马砚承也跟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昼夜交替,月光再次笼罩山头。
冬猎又过了一日。
冬风肆意在山间每一处,凉意顺着帷幕缝隙,密密麻麻向四处袭来。
万籁俱静,四野阒然。
宋矜,还未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