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进了屋。
寝殿不亮,大多烛火已经熄灭了。窗外明月高悬,月光洒进窗棂,原本冷寂的屋子更显孤清。
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大口,那些气在身体里四处奔腾汹涌,吐出来的时候,浊浊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这么些时间里,无人知晓他思绪如何乱飞。总之,他还是抬起脚步绕过窗榻,穿过屏风,顺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靠近她。
事实上,那女人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他也答不上来。真正当她出现时,他却能精准地从人潮中把人找出来。
此时此刻,她在床上。
床边幔帐拉下,灯罩放在床头小几上,烛光昏暗摇曳。
除却灯罩,小几上还放着几件衣物。
明帝瞥眼一看,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寝衣小兜儿都没穿。
他伸出手掀开幔帐。
速度很快,似乎他是在用这么快的速度去掩饰自己双手的颤抖,心头的紧张。
的确,他很紧张。
当年做皇帝时都不曾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刻,偏偏这时候,面对香肩半露,唾手可得的她时,紧张了。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人,是他还是皇子时就想着念着的事。
如今她听话乖巧地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等着他,他却犹豫了。
犹豫?
他不禁苦笑,自己到底在矫情在犹豫什么?
莫不是事到如今,还要问问她愿不愿?
愿不愿的,重要吗?
得到,就行。
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出粗沉的呼吸,可床上的女人很平静。平静地闭着眼,平静地呼吸,平静地等着他睡上去。
明帝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像是个知晓自己命运却又视死如归的战士。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杀了她的敌人。
“嫣儿,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站在一旁,不坐上床,也没有掀开锦被。
光是半露的肩膀就足够让他心头崩坏,他没敢再做更多。
听到声音,贤太妃缓缓睁眼,一双明眸淡淡地看着床顶。自始至终,她都是面无表情的:“皇上说得不错,凡事皆有代价。哀家懂您的意思,所以,您要做什么,都行。”
她故意将哀家二字说得很重,以示提醒二不伦,
果不其然,明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龟裂开来,眼底浮动着不可遏止地怒意。
他转身欲走,却被身后那道声音喊住:“难不成,皇上要食言?”
食言?
他何时对她食言过?
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吗?
明帝愤愤转身,说得咬牙切齿:“今日皇后与太后都来找朕,她们无论从朝廷政事还是从太子成长,全方面建议我,取消瑾琰与宋矜的婚事。可是这些,都不足以打动我的想法。”
不足以……吗?
贤太妃眼里蒙上一层雾气,所以她做这些又如何能让堂堂帝王改变心意?
“可是……嫣儿,只要你求我,只要你服软,只要你说你需要我,无论什么无理的要求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说着说着,明帝忽然笑了。父皇眼睛毒辣,有先见之明,他的确不适合当君主。如今强行做了皇帝,却有昏君的潜质。他眼睛紧紧地定在贤太妃那双水意盈盈的眼睛上,痛心疾首道,“嫣儿,你知道的,你分明知道有捷径,你分明知道的!可是……”
他声音越说越大,而后又突然转低。
轻得叫人险些听不见。
“可是……嫣儿,你为什么还是要答应我这个要求!你分明知道我只是在气你的倔犟!”
话落,明帝气得连连干咳。
甚至,看向她的眼睛也跟着红肿,满是热泪。
做了皇帝太久,他也是才发现,原来皇帝也有爱而不得的人,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皇上,说这些……有意义吗?”
贤太妃偏头,清明的眸子睨向他。
其实,这些年,她真的很少正眼看他。
她说:“你方才说的一切,我大抵是知晓的。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分明知道,却还是愿意做到这一步吗?”
明帝“哼”地笑了。
他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
“早在我向你提出取消瑾琰与小矜婚事之时,我就做好了与你做交易的打算。我不愿意求你,更不愿意欠你什么。”
贤太妃说着,嘴角溢出一声冷笑,“虽然这本身就是你们欠承儿的,但我和你们不一样。好在这些年里我的身体还算不错,但愿你能尽兴。”
“好,好,好……”
明帝气笑了,又哽咽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指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胸膛也不住地起伏。
好一个交易。
好一个不愿意欠他的。
好一个她和他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