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矜脸色微变，心里思绪万千。

左裴媛作为学士府的主人，有人在她的府上公然闹事，欺辱堂堂公主，她竟也坐视不理？欺辱公主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利害关系，才会让所有人避而远之？

她想：若不是接了粗粗的任务，一定要帮助公主。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遇到那样的情况，自己是不是也能如下午那样英勇地站出来？

“宋小姐，你很勇敢。”

左裴媛亲眼目睹了在三春亭发生的所有事，她欣慰笑笑，只是笑里又含了几多心酸，“如音被韩家那姑娘欺辱不是一次两次，每每祯儿遇到，总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左家虽说在朝中有些地位，却也有不得已的软弱与无可奈何。”

祯儿？

宋矜狐疑，随即回忆起下午那个焦急而来匆忙而去的翩翩君子。

左祯。

左裴媛。

她瞳孔一缩，大概是明白了什么：“左小姐，下午那位……”

“正是我的弟弟。”

左裴媛长长地叹口气，面色难堪又尴尬，眼眶随着越飘越远的思绪逐渐通红，声音也变得悠长起来，“祯儿是受如画之托，照顾她的妹妹。”

司马如画。

司马如音。

宋矜很快反应过来，司马如画应当是在那场宫廷剧变中没了性命的五公主。

司马砚承的五妹。

难怪下午的时候听见司马如音叫他姐夫，司马瑾琰叫他姑父。

“祯儿是如画的丈夫，四年前发生了何事左家一无所知。那夜太过慌乱与血腥，等左家人到达驸马府上时，只有如画血淋淋的尸首，还有极尽疯癫的如音。”

左裴媛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矜还是从她抹泪的动作里听出这三两句话的背后，应该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左小姐，抱歉。”

“是我失礼了。”

话虽如此，可她却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这四年，祯儿过得太苦。来不及悼念亡妻却还要依照如画的遗嘱，全心全意照顾如音。如音是当年剧变的唯一见证者与活口，突如其来的痴傻，宫里多少精明人怀疑，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着。”

剩下的话，左裴媛没有说，可宋矜懂。

那些精明人并不信司马如音疯了的事实，所以利用韩春和无所不用其极地百般试探。整个大理寺为他们效力，韩春和也甘愿做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那些冷漠的、沉默的旁观者，更是聪明地看透一切，不会无事惹得一身骚。

至于左家和左祯，无论司马如音是否真的疯癫，他们越阻拦，就越是证明心中有鬼，于司马如音来说，就更危险。

“宋小姐，左家与祯儿苦此事久矣，每每忍气吞声，却遭来韩春和的变本加厉，甚至……甚至……”

左裴媛说着又哽咽起来，“我也是没想到，她甚至在左家做起伤害如音的事来。”

“善有善果，恶有恶报，韩春和那样的人不会赢的。”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她脑海里闪过那张不羁又孤傲的脸。

因而变得语气笃定，态度决绝。

“宋小姐，你真的很勇敢。”

“左小姐说笑了，若是因为公主被人无端猜忌就任其遭受这些无妄之灾，人性也实在是太过凉薄了些。我想大抵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又有异于常人的……”

她语气一顿，忽然想起司马砚承下午所说的那句话，嘴角扯过一抹恍然大悟的轻笑，“异于常人的冲动与傻气，所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她想起傍晚时分在司马砚承屋里，他说她有异于常人的勇气与正义。

如今看来，他当时想说的应该是冲动与傻气。

听言，左裴媛神色一滞，眸底泪光莹莹。

她认真又愣怔地盯着宋矜看，薄唇翕动，想要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感谢：“宋小姐，无论如何，你替左家解了往日困境，替祯儿与如音争取日后安宁。左家，应当感谢你。”

话落，她起身鞠躬，却被吓了一跳的宋矜伸手扶住：“左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民女在靖远侯府独行多年，受人欺辱的滋味心里太清楚不过。公主心智不清，比民女可怜太多，我实在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左裴媛听她提及在靖远侯府的遭遇，这才想起眼前姑娘不过是个庶女。而这区区庶女却有如此格局与胆识，反而说不清到底是靖远侯府的幸运还是劫难。

她细细回忆着下午在三春亭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出现的每一个人。

还有，还有那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

或许她可以赌一把。

她坐回圆凳上，目光却没从宋矜身上移开分毫。

不说话，宋矜也就垂着头任由她打量、审视。

屋外传来两声蝉鸣，打破屋内寂静。

很久，很久。

左裴媛撩起宽袖，白皙的手腕上戴了支雕刻复杂精美的金镯。

宋矜顺着她的动作看，镯子美则美矣，可镂空太过艳俗，与她身上穿着的水色轻衫太过违和。

正疑惑对方此举寓意，左裴媛已经一手将金镯子从手中取出，接着拿起她的手，又在她毫无准备地震惊中，将镯子滑戴进了她纤细的手腕里。

“……公主，您这是何意？”

猝不及防地被一支金镯子束缚住，她惊讶且惶恐，“民女今日所为只为本心，并不求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