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完这些,转过身,看见江砚深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薄毯,准备给他盖上。
手刚伸出去,江砚深就睁开了眼。
“我没睡着。”他说,声音带着一丝刚酝酿出的睡意,“就是躺着歇会儿。”
谢清晏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把薄毯盖在了他身上:“盖好。你刚退烧。”
江砚深没有拒绝,拉了拉毯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他看着谢清晏在床沿坐下,脱掉外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动作自然而熟练,和他在一起久了,谢清晏已经学会了很多人类的生活习惯。
“谢清晏。”
“嗯。”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这边?”
谢清晏转过头,看着他。
江砚深往床的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那张床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睡还算宽敞,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但他还是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铺,又说了一遍:“睡这边吧。”
谢清晏没有问为什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躺了下来。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屋顶的裂缝中透进一线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像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河流。
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砚深翻了个身,面向谢清晏。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退烧后残余的水光。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在那个神陨之所遇到,你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可能会继续沉睡。可能会在某一天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侧过头,对上江砚深的目光:
“但幸好遇到了。”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谢清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那片安静的、坦荡的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清晏搭在枕边的手指。
谢清晏没有躲。
江砚深的胆子大了一些,将整只手覆了上去,握住了谢清晏的手。谢清晏的手依然很凉,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僵硬,而是自然地放松了手指,任由江砚深握着。
“谢清晏。”江砚深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清晏忽然翻身,撑在了他身上。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夜色中绽放的昙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砚深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不是迷茫,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定的、坦荡的、近乎勇敢的东西。
“你说了很多话。”谢清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有些话,你一直没有说出口。”
江砚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谢清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那是他唯一泄露情绪的破绽。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定义为“无神之神”的存在,这个从空洞和虚无中诞生出来的神明,正在用他全部的理解和勇气,主动靠近他。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谢清晏的脸颊。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微凉而细腻,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我怕说了,会让你为难。”江砚深说,声音有些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为难?”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珍重的笑。
“谢清晏。”
“嗯。”
“我喜欢你。”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江砚深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也是。”
江砚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却不疼。他伸手环住谢清晏的腰,将他拉近了一些,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重。
他仰起头,吻住了谢清晏。
这个吻和上一次在月光下的那个吻不同。那个吻是轻盈的、试探的、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而这个吻是深沉的、确定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失而复得的郑重。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回应了他的吻。他的动作依然有些生涩,但那种生涩中带着一种全心全意的投入,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存在都交付出去。
两人在黑暗中亲吻,呼吸交织,心跳重叠。月光从屋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
江砚深的手从谢清晏的腰间滑到他的衣襟,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清晏,目光中带着询问。
谢清晏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江砚深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每解开一颗,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谢清晏的表情,确认他没有不适或抗拒。谢清晏始终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摇曳的灯火。
当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的时候,谢清晏的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苍白而清瘦的身体。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一尊被月光雕刻而成的雕塑。
江砚深的目光扫过他锁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们在第一次战斗中留下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他问。
“当时疼。”谢清晏说,“现在不疼了。”
江砚深低下头,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了一个吻。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疼就告诉我。”
谢清晏摇了摇头,伸出手,抚上江砚深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润:“不疼。”
他的手指顺着江砚深的脸颊滑到他的衣领,学着江砚深的动作,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的纽扣。他的动作比江砚深笨拙一些,但很认真,每解开一颗,都会轻轻地舒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当两人的上衣都褪去之后,他们赤/裸的胸膛贴在了一起。江砚深的体温偏高,谢清晏的体温偏低,冷与热交融,像是一条冰冷的溪流汇入温暖的河水。
江砚深抱住谢清晏,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谢清晏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气息,清新而干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吻上了谢清晏的喉结。
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江砚深的肩膀。
“放松。”江砚深在他耳边低声说,“交给我。”
谢清晏没有说话,但他抓着江砚深肩膀的手指松了一些。
江砚深的吻从喉结一路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肋骨,每一寸皮肤都落下了他温柔的印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嘴唇描摹一幅珍贵的画卷,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清晏躺在床上,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梦境中的幻影。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时明时暗,像是呼应着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当江砚深的手触到他腰间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江砚深的手腕。
江砚深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江砚深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像是两支原本独立的旋律,在某一刻悄然合为同一首曲子。
他低下头,在谢清晏的心口落下了一个吻。
“以后也不会空了。”他说,“我保证。”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捧起江砚深的脸,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热烈,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望,像是要把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这个吻里。江砚深回应着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升温,化作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密。
江砚深引导着谢清晏,一步一步,温柔而耐心。每当谢清晏表现出紧张或不适,他就会停下来,轻声问他疼不疼,要不要休息。谢清晏每次都摇头,然后主动吻他,用行动告诉他继续。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都流了泪。
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终于确认彼此心意的释然,是把一个生命完全交给另一个生命的信任。
当一切归于平静之后,两人躺在狭窄的床上,紧紧相拥。江砚深的下巴抵着谢清晏的发顶,谢清晏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过,带动树枝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疼吗?”江砚深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有一点。”谢清晏诚实地说,“但不讨厌。”
江砚深笑了一下,收紧的手臂:“那就好。”
谢清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江砚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江砚深。”
“嗯。”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谢清晏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一起活下去。”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层温柔的薄纱。在这个经历了无数次离别和重逢的世界上,在这个充满了灰雾和黑暗的角落里,两个人相拥而眠,像是两盏终于并在一起的灯,彼此照亮,彼此温暖。
那天晚上,江砚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灰雾,没有废墟,没有支点,没有锁。只有一片广阔的田野,阳光灿烂,麦浪金黄。田埂上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灯火人间。
他站在田埂上,风吹过他的头发,带来麦穗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长发被风吹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江砚深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