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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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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三个支点所在的城市返回渡口镇的路上,江砚深病了。

最开始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在意,以为是赶路时吸了太多凉风。第二天咳嗽加重了,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咽一次口水都疼得皱眉。第三天他开始发烧,额头滚烫,眼眶泛红,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但他什么都没说,咬着牙继续走。

谢清晏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的。当时他们正在一片废弃的村庄中寻找过夜的地方,江砚深走在前面,翻过一道倒塌的土墙时,落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谢清晏伸手扶住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手指一缩。

“你在发烧。”谢清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低烧,不碍事。”江砚深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能是这两天晚上没睡好——”

话没说完,他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谢清晏一把捞住他,将他半拖半抱地扶到旁边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下。

江砚深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谢清晏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这叫低烧?”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江砚深睁开一只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可能比低烧高一丁点。”

谢清晏没有接他的话。他收回手,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座废弃的村庄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都要破败,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只剩几间还能勉强遮风挡雨。他选中了不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门板已经不见了,但屋顶还在,墙体也没有大的裂缝。

他回到江砚深身边,蹲下身:“上来。”

江砚深愣了一下:“啊?”

“我背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连站都站不稳。”谢清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上来。”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那片不容商量的光,最终妥协了。他趴在谢清晏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谢清晏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感,但他的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走得扎实而小心。

江砚深把脸埋在谢清晏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气息,忽然觉得发烧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谢清晏把江砚深背进那间土坯房,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把他放下来。然后他起身,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来了一些干柴和枯草,在屋中央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跳跃,驱散了寒意和黑暗,在土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谢清晏从背包里翻出水囊和一小包药——那是出发前王婶硬塞给他们的,说是她自己采的草药,专治风寒发热。他把药倒进水囊里摇了摇,递给江砚深:“喝了。”

江砚深接过水囊,乖乖地喝了几口。药汤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土腥味,他皱着眉咽下去,感觉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王婶这药是不是忘了放甘草?”他苦着脸说。

“良药苦口。”

“你这话说得跟个老中医似的。”

“跟你学的。”

江砚深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咳嗽。他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靠在墙上,看着面前那堆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焰,沉默了几秒,才说:“从那个城市出来之后。”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耽误行程。”江砚深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已经拔掉了三个支点,还有四个。每多耽误一天,那些被‘锁’困住的人就多受一天的苦。”

谢清晏没有说话。

江砚深转过头,看向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生气的时候嘴角会抿紧。”

谢清晏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嘴角,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嘴角抿得更紧了。

江砚深笑了一声,然后又被咳嗽打断了。他咳完之后,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清晏。”

“嗯。”

“你靠过来一点。”

谢清晏挪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谢清晏又挪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江砚深的肩膀。

江砚深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额头还是很烫,隔着衣料,谢清晏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

“让我靠一会儿。”江砚深说,声音很轻,“就一会儿。”

谢清晏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江砚深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和窗外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江砚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不是睡着了,但至少比之前平静了。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江砚深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里涌上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将手覆在了江砚深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江砚深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两人就这样靠着彼此,在火光中安静地坐着。

夜很长,但火没有熄。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体依然虚弱。谢清晏坚持让他再休息一天,江砚深本想反对,但对上谢清晏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在废弃的村庄里多待了一天。白天,谢清晏出去找食物和水,江砚深留在土坯房里休息。傍晚的时候,谢清晏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兔和一些野菜。

江砚深靠在墙上,看着他熟练地架起火堆、穿好兔肉、撒上盐巴,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不久前还对人间烟火一无所知的“神明”。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跟你学的。”谢清晏头也不抬,“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很多遍。”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着谢清晏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翻转着烤肉的姿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兔肉烤得很好,外焦里嫩,盐味适中。江砚深吃了不少,又喝了药,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火堆旁,看着屋顶裂缝中透出的一小片星空。

“谢清晏。”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找个地方定居吧。”

“好。”

“种一棵树,养一条狗,开一家小店。”

“还要在后院种辣椒。”

江砚深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对,还要种辣椒。你负责种,我负责吃。”

“你负责做饭。”

“……能不能换个分工?”

“不能。”

江砚深又笑了。他侧过头,看着谢清晏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这个人,看很久很久。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谢清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在火光中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睡吧。”谢清晏说。

“嗯。”江砚深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的烧完全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影响赶路了。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那座废弃的村庄,继续向渡口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天,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轮廓——渡口镇的那棵大树,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

江砚深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回家了。”他说。

谢清晏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进了渡口镇的边界。镇口的几个居民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朝他们挥手。王婶从杂货铺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菜,看见江砚深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受伤了?”

“没有,就是有点感冒。”江砚深连忙摆手。

“感冒?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有点感冒?”王婶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走走走,进屋去,我给你熬碗姜汤。”

江砚深被王婶拽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谢清晏一眼,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谢清晏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跟在他们身后,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天晚上,王婶做了一桌子菜,说是要给江砚深补身体。江砚深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又看了看王婶那副“你不吃完就别想走”的表情,默默地端起了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青梧来了。她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第三个支点拔了?”她问。

“拔了。”江砚深嘴里塞着一块鸡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江砚深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盏铜灯,放在桌上。铜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灯座内部的光芒依然在缓慢地流转。

沈青梧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她说。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盏铜灯,嘴角弯了一下。

“希望吧。”他说。

晚饭结束后,王婶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才放两人离开。

江砚深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走起路来脚步比平时轻飘一些。谢清晏走在他身边,没有扶他,但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

住处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放着背包和行李。桌上那盏油灯还剩下小半瓶油,谢清晏摸出火石点亮了它,橘黄色的光芒在狭小的房间里铺展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江砚深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赶路加上一场高烧,让他的体力见了底,此刻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酸软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觉得这张硬邦邦的床板比世上任何一张柔软的床垫都要亲切。

谢清晏站在桌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水囊需要重新灌满,干粮袋快空了,明天得去找王婶再讨一些,那盏铜灯被他用一块软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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