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锁’。”他说,目光落在那根布满孔洞的灰色柱子上,“我是为了这些愿望。”
“这些愿望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老人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死去的人。但在死之前,他们把最后的愿望留了下来——不是求生的愿望,不是求援的愿望,而是……祝福。”
“祝福?”
“嗯。”老人说,“有人祝愿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有人祝愿自己的爱人能够遇到更好的人。有人祝愿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柱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
“这些愿望太美好了,美好到连‘锁’都不忍心吞噬它们。所以‘锁’把它们困在了这根柱子里,既不让它们实现,也不让它们消散。”
江砚深看着那根灰色的柱子,看着那些孔洞中透出的五彩光芒,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我来拔除这根柱子的话……”他开口。
“这些愿望会消散。”老人说,语气平静,“因为它们赖以存在的载体——这根柱子——会崩塌。”
江砚深沉默了。
他想起前两个支点被拔除后,那些被吞噬的生命力重新回到了土地中,让新的植物得以生长。但如果拔除这根柱子意味着让这些美好的愿望消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这个选择。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那只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你在犹豫。”
“是。”江砚深没有否认,“这些愿望不该消失。”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你说得对。它们不该消失。”
他撑着木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那根灰色的柱子前,伸出手,将手掌贴在柱子表面。那些孔洞中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触碰,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五彩的光芒在他苍老的手掌周围流转,像是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我守了这根柱子四十年。”老人说,声音依然平静,“四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这些愿望不被‘锁’吞噬,又能让它们得到释放?”
他转过头,看向江砚深: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盏很小的铜灯,样式古朴,灯座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灯芯已经干涸了,但灯座的内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这盏灯,是用那些愿望的光芒铸造的。”老人说,“四十年来,我从这根柱子里汲取了一小部分愿望之光,一点一点地凝聚成这盏灯。它虽然不能实现那些愿望,但它能保存它们——即使这根柱子崩塌了,这些愿望也不会消失。”
他把那盏铜灯递给江砚深:
“拿着它。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江砚深接过那盏铜灯,感觉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一只小小的、活着的东西。灯座内部的那些光芒在缓慢地流转,像是一条微型的银河,在黑暗中静静地闪耀。
他握紧了那盏灯,抬起头,看向老人:“那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老人说,重新在喷泉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这根柱子崩塌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走。毕竟,我已经太老了,老到走不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活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让我亲眼看着这些愿望得到解脱,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灰白色眼睛和那只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他转过身,面向那根灰色的柱子,握紧了手中的铜灯。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铜灯上,然后从铜灯中迸发出来,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柱,冲向了那根灰色的柱子。
柱子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开始剧烈地震动。那些孔洞中的五彩光芒像是被唤醒了一样,纷纷从孔洞中飞出,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光之风暴。
那些光芒在飞旋中逐渐凝聚,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它们悬浮在半空中,面带微笑,看着江砚深,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喷泉边的老人。
老人也站了起来。他拄着木杖,看着那些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那只清澈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老朋友们……”他的声音在颤抖,“四十年了。”
那些人形轮廓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然后它们转过身,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了天空,消失在灰雾之中。
老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光芒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灰色的柱子开始崩塌。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地瓦解、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颗粒,被风吹散在空中。
当最后一粒灰色尘埃消散的时候,老人也缓缓地坐了下去。他靠着喷泉的边缘,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
那根木杖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砚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铜灯,看着老人的遗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朝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身,和谢清晏一起,走出了广场。
走出城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今晚的夜空和以往不同——灰雾似乎比平时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江砚深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几颗星星。
“谢清晏。”
“嗯。”
“你说,那些愿望现在去哪了?”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是变成了那些星星。”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笑。
“也许吧。”他说。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盏铜灯。灯座内部的光芒依然在缓慢地流转,温暖而安宁,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把铜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和那本书、那枚印章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还有四个支点。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