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砚深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放下,但刀尖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你说你想摆脱‘根源’的控制?”
“是。”镜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我被‘根源’创造出来,作为第二个支点的守护者。但我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记忆——尽管那些记忆残缺不全,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
它抬起那只苍白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光滑的面部:
“我不想成为傀儡。我不想被困在这根柱子里,日复一日地守护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牢笼。”
江砚深和谢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从谢清晏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谨慎和警惕——这个自称“镜”的存在说的话太过出人意料,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既然你想摆脱控制,”江砚深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自己摧毁这根柱子?”
“因为我做不到。”镜说,“我的存在和这根柱子绑定在一起。如果我摧毁柱子,我也会随之消散。我需要外力——需要一个不属于这个系统的人,来打破这个循环。”
“所以你等到了我。”
“是。我感知到你拔除了第一个支点。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镜转过身,面向那根白色的柱子。它伸出手,将手掌贴在光滑的表面上——那一瞬间,柱子的表面再次泛起涟漪,像是一面被触动的水镜。
“这根柱子的核心不在外部,而在内部。”镜说,“你需要进入镜子之中,找到核心,然后用执笔人的力量将其摧毁。”
“进入镜子之中?”江砚深皱了皱眉,“怎么进?”
镜没有回答。它贴在柱子上的手掌开始发光——不是白色,而是一种透明的、像是水波一样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柱子的表面扩散开来,在光滑的表面上形成了一扇门的轮廓。
门缓缓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纯白的空间,看不到边际,看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白光,像是置身于一片没有方向的虚空之中。
“这就是镜子内部。”镜说,“你的目的地在那里。但你要小心——镜子内部是记忆的世界。你会看到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也会看到一些属于你自己的记忆。不要迷失其中。”
江砚深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内那片无尽的白色,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谢清晏:“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谢清晏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里面可能有危险——”
“所以我才要一起去。”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商量的坚定,最终妥协了:“……好。但如果有情况,你先撤,不要管我。”
谢清晏没有回答,但江砚深知道他那是不答应的意思。
两人并肩跨过了那扇门。
踏入白色空间的瞬间,江砚深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金色的光芒依然在掌心跳跃,但那种光芒在这片白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谢清晏?”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在这片白色空间中传播出去,却没有产生任何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他皱了皱眉,开始向前走。
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标,只能凭着直觉前进。脚下的地面是白色的,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厚实的棉花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但脚印很快就会消失,像是被白色的地面吞噬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白色的空间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彩画,色彩从中心向外扩散,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间屋子。
不大,陈设简单,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画面中,一个女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江砚深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他的母亲。
林素问。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那个画面。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画面突然碎裂了——像是被石头击中的玻璃,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白色的空间中。
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
他看到母亲在灯墓中留下那卷竹简。看到她将火种封印在他体内时眼中的泪水。看到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灰雾中。
他还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自己,坐在废墟中,抱着一盏熄灭的铜灯,哭得撕心裂肺。
“妈——”
碎片中的画面继续变换。他看到自己长大后,在废墟中搜寻食物和物资。看到自己被颈疤的疼痛折磨得蜷缩在地上,咬破了嘴唇。看到自己第一次在神陨之所遇到谢清晏时,那双警惕而戒备的眼睛。
那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在记忆的洪流中挣扎,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掌心的金色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但很稳。
江砚深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去——谢清晏站在他身边,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一盏在白色虚空中不灭的灯。
“你听得到我?”江砚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不到。”谢清晏说,“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在波动。很剧烈。”
江砚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慌乱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些漂浮在白色空间中的记忆碎片。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记忆。”他说,“她留在这根柱子里的。”
“不只是你母亲的。”谢清晏说,目光扫过那些碎片,“还有别人的。这根柱子吸收了太多人的记忆,把它们都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