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支点拔除后的第十天,江砚深和谢清晏再次上路了。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渡口镇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晨霭中。王婶起得比他们还早,往他们包里塞了一袋子干粮和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酱菜,站在镇口的那棵大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一句话也没多说。
江砚深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那棵树的轮廓,和王婶站在树下的小小身影。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按照指南针的指示,第二个支点在正西方向,距离比第一个支点更远,大约要走五天。两人一路上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赶路——江砚深在前面开路,谢清晏在后面警戒,配合已经比最初默契了很多。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里过夜。
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和灰蒙蒙的天空。几台加油机东倒西歪地倒在水泥地上,油箱盖敞开着,里面早已干涸。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沙发,海绵从裂口处翻出来,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江砚深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上防潮布,然后把背包里的干粮拿出来。王婶给的酱菜还剩大半罐,配着干硬的饼子一起吃,倒也还算可口。
谢清晏坐在他对面,接过他递来的饼子,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嚼着。
“明天能到吗?”他问。
“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下午应该能到。”江砚深说着,掏出那枚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稳稳地指向正西,没有丝毫偏移,“第二个支点在一个叫‘镜湖’的地方。”
“镜湖?”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江砚深说,“据说以前是个很大的淡水湖,后来干涸了,只剩下一片盐碱地。”
谢清晏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饼子。
夜色渐深,灰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片无声的海。加油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损的顶棚时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低吼。
江砚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他没有完全睡着——在这种地方,保持一定的警觉是必要的。但他能让身体得到一些休息,让体力慢慢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谢清晏站了起来,走到加油站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灰雾。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烛火。
江砚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灰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边有东西。”
江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不是执妄形,那些东西的体型更大,数量也更多,像是一群在雾中徘徊的巨兽。
“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谢清晏说,“但它们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在巡逻。”
江砚深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实,那些轮廓始终在一定的范围内移动,既不靠近加油站,也不远离,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它们在守护第二个支点。”他说,“看来第二个支点比第一个更难对付。”
谢清晏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江砚深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在担心什么?”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熟悉?”
“嗯。”谢清晏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灰雾中,“那些东西身上的气息,和我有点像。”
江砚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守护支点的存在,可能和谢清晏一样,都是由“灯”的力量衍生出来的。只不过它们被黑暗污染了,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清晏的肩膀:“别多想。不管它们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谢清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了镜湖。
说是湖,其实已经完全没有湖的样子了。干涸的湖底是一片广阔的白色盐碱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是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湖底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裂缝深达数十厘米,像是一张干渴到极致的嘴。
而在湖心的位置,竖立着第二个支点。
和第一个支点不同,这根柱子不是黑色的,而是白色的——和盐碱地一样的白色,在阳光下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像是一根巨大的、插入地面的水晶柱。
但江砚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水晶。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脚下的盐碱地。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他的指尖侵入他的身体。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眉头皱了起来。
“这片盐碱地有问题。”他说,“它在吸收活物的热量。”
谢清晏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地面,然后立刻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砚深注意到他指尖的月白色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对抗某种入侵。
“这片湖不是自然干涸的。”谢清晏说,“是支点吸干了它。”
江砚深站起身,望向湖心那根白色的柱子。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像是一根冰冷而傲慢的指针,宣告着它对这片土地的绝对统治。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
两人踏上盐碱地,向湖心走去。
脚下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脚底向上蔓延,试图钻进骨骼和血管。江砚深不得不分出部分火种的力量来抵御这股寒意,金色的光芒在他脚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接近了湖心。
那根白色柱子比远看更加巨大,表面光滑得几乎不真实,能清晰地映照出他们的身影。江砚深站在柱子前,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也在看着他,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移开目光,开始观察柱子表面的纹理。
和第一个支点不同,这根柱子上没有符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图案——像是一幅幅被扭曲的风景画,有山、有水、有房屋、有人影,但所有的形象都被拉长、压扁、扭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些图案……”谢清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好像见过。”
江砚深转头看他:“在哪见过?”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柱子光滑的表面。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柱子上的图案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