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除第一个支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江砚深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不只是疼痛。还有一些……记忆。或者说,是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谢清晏转过头看着他。
“那些记忆很破碎,很混乱。”江砚深继续说,“但我能看到一些画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呐喊,有人在黑暗中奔跑。还有很多很多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那些记忆,应该是属于当年那些被‘锁’吞噬的人的。”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怕吗?”
江砚深想了想,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怕。我怕下一个支点会更难,我怕我会看到更多那些记忆,我怕我撑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谢清晏:
“但是更怕的是——如果我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经历那些记忆中的痛苦。”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砚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依然是冰凉的,但握住江砚深手的力道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继续。”他说,“我陪你。”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那片平静而坚定的光,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不安和恐惧消散了一些。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他反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继续。”
两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直到王婶的声音从镇子里传来,喊他们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很丰盛。王婶炖了一整只老母鸡,汤里加了当归、枸杞和红枣,香气浓郁得整个屋子都是。除了鸡汤,还有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碟腌萝卜。江砚深和谢清晏坐在桌前,王婶坐在对面,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念叨:“多吃点,年轻人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小谢你太瘦了,多吃两块肉”“江砚深你别光吃肉,也吃点菜”。
江砚深埋头苦吃,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的谢清晏。谢清晏端着碗,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才咽下去。王婶给他夹的菜他都一一吃掉,没有挑食,也没有抱怨。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两个,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江砚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王婶他要走的事。事实上,除了沈青梧,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离开的消息。
“……您怎么知道的?”他问。
王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不舍:“你们这样的人,是留不住的。就像当年的沈青梧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我知道,你们每次走,都是有要紧的事要做。”
江砚深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拦你们。”王婶说,重新拿起筷子,给江砚深夹了一块鸡肉,“但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我这锅鸡汤,还等着你们下次回来喝呢。”
江砚深看着碗里那块鸡肉,喉咙有些发紧。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您。”
王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谢清晏夹了一块肉:“小谢也是,你也要活着回来。”
谢清晏端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吃完饭,两人帮着王婶收拾了碗筷,然后告辞离开。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饭菜香气。镇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睡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砚深走在前面,谢清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江砚深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木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谢清晏。”
“嗯。”
“谢谢你。”
谢清晏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江砚深说,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轻,“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守着我。谢谢你在我害怕的时候说‘继续’。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谢清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我也是。”
江砚深转过身,看见谢清晏站在月光下,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他的目光落在江砚深身上,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清晏的手腕。谢清晏的手腕很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和他的一样快。
“谢清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我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清晏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带着月白色光芒的微凉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江砚深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了谢清晏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光与影共同绘制的画卷。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气息和灰雾流动的声响。
在这个刚刚拔除了第一个支点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的世界上,他们找到了彼此的唇,也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