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点的教学进行到一半时,出了意外。
不是谢清晏又放错了材料——他这次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江砚深的指导,甚至能举一反三,在江砚深还没来得及提醒时,就自己调整了火候。
意外出在江砚深身上。
他在讲解某个关键步骤时,颈侧的疤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很短暂,只是一瞬,可那瞬间的灼痛,让他的声音猛地一滞,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谢清晏立刻察觉,放下手里的搅拌器,看向他。
“没事。”江砚深呼吸一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讲解,“就是这个温度,保持三十秒,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清晏已经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他颈侧的疤。
这一次,那疤痕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可谢清晏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它在疼。”谢清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点点。”江砚深没否认,只是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老毛病,习惯了。”
“可你之前说,解析那些碎片才会刺激它。”谢清晏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在食物制备台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我们现在在做饭,没在解析碎片。”
江砚深呼吸一滞。
是了。这个问题,他之前忽略了。
自从谢清晏吸收了沈青梧的锚点,心口那团光变得更亮、更稳后,他颈侧的疤,就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被精神力刺激时会疼。有时候,只是谢清晏靠近,或者谢清晏体内的那团光跳动得稍微剧烈些,那道疤就会传来细微的灼痛,像是在呼应什么,也像是在……被什么影响。
“可能……”江砚深舔了舔有些干的唇,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你体内的那团光,和那道‘锁’同源,所以会互相影响。你变强了,那道‘锁’感知到了,就开始……”
“就开始折磨你。”谢清晏替他说完,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算折磨。”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不舒服。能忍。”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关掉了食物制备台,熄了火,将已经烤到一半的松饼模具取出来,放在一边冷却。
“不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江砚深愣了一下,“就快好了,再等几分钟……”
“不做了。”谢清晏重复,转回头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那双眼睛本身,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平静得让人心悸,“我们谈谈。”
江砚深呼吸一窒。他见过谢清晏很多种样子——安静的,专注的,困惑的,害羞的,甚至是在危险面前坚定无畏的。可眼前这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他第一次见。
“谈什么?”江砚深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谈那道疤。”谢清晏说,向前走了一步,离江砚深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那些细微的、竭力掩饰的疲惫和不安,“谈那道‘锁’。谈那些‘杂质’。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瞒你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可还在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静,“该说的我都说了。那道疤是‘无言者’血脉的烙印,‘锁’是先祖留下的封印,‘杂质’是……”
“是当初‘灯’失控时泄露的黑暗。”谢清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江砚深心上,“是连‘无言者’的先祖都净化不了,只能一起封进‘锁’里的东西。是现在,随着‘锁’的松动,正在往外渗,正在污染回响深渊,也正在……通过这道疤,影响你,折磨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对吗?”
江砚深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别过脸,避开了谢清晏的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谢清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江砚深,你说契约是互相的。你定义我,让我存在。那我也要……定义你。可我现在发现,我连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与江砚深贴面相对。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小心地,捧住了江砚深的脸,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告诉我,”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的眼瞳里映着对方苍白的、惊慌的、几乎要落下泪来的脸,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在泣血,“那道疤到底怎么回事?那道‘锁’到底在对你做什么?那些‘杂质’……到底在怎么折磨你?”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身体却抖得厉害,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清晏……”他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
“我在。”谢清晏说,拇指很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吓人,“我在听。你说,我听着。”
江砚深呼吸急促,眼泪流得更凶。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道疤……是连接。”
谢清晏的手猛地一颤。
“连接?”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无言者’血脉,和那道‘锁’的连接。也是……和那些‘杂质’的连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当初‘无言者’的先祖封‘锁’时,为了确保封印不会松动,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锁’里。从那以后,每一个‘无言者’的后裔,出生时颈侧都会带着这道疤。这道疤,是血脉的烙印,也是……监视的印记。”
“监视?”谢清晏眉头紧皱。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那平静底下,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锁’会通过这道疤,监视每一个‘无言者’的后裔。确保我们不会背叛,不会试图解开‘锁’,不会……让‘灯’重新亮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眼神很空:
“如果‘锁’感知到威胁——比如,有‘无言者’的后裔试图解开它,或者,有‘灯’的‘火星’靠近——这道疤就会疼,会发光,会警告,会……惩罚。”
谢清晏的手,缓缓地从江砚深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重组。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你找到我,定义我,把我带在身边,那道疤就开始疼。因为‘锁’感知到了威胁,感知到了……我这颗‘火星’的存在。”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麻木地陈述着事实,“后来,你吸收了沈青梧的锚点,心口那团光变亮了,那道疤就疼得更厉害。因为‘锁’感知到了更大的威胁,感知到了……‘灯’的‘火星’在变强。”
“再后来,”谢清晏接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去了回响深渊,靠近了那道支点,那道疤就疼得几乎要烧穿你。因为‘锁’感知到了最大的威胁,感知到了……有人真的在试图触碰它,试图……动摇它。”
“嗯。”江砚深点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舱内陷入死寂。
只有江砚深压抑的抽噎声,和谢清晏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许久,谢清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还要定义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