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的话,让几个刚刚激烈抨击周文柏的董事微微点头,“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出一个能让银行暂缓步伐、让市场恢复信心的‘稳健方案’。”
“沈女士有什么高见?”
陈董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试探。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个思路。”
沈瓷的目光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文柏紧绷的脸上,“银行担心的,无非是抵押资产的价值波动,以及还款来源的单一性和不确定性。
如果我们能向银行展示,集团有清晰且可靠的‘风险隔离’与‘还款保障’机制,或许能争取到转圜余地。”
“具体说说。”李董催促。
“我的建议是,”
“将集团目前由文柏直接负责的、与此次抵押关联度较高、且近期波动较大的两项业务板块——商业地产短期投资和部分海外贸易线——暂时剥离出他的直接管理范围。
成立独立的专项应对小组,由董事会推选资深、稳健、且对该领域有深入理解的董事牵头负责,专司与银行沟通、资产盘活、风险化解及确保相关业务平稳过渡。”
她顿了一下,迎着周文柏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继续道:“这样一来,银行能看到集团主动风险切割的决心和能力,相关业务的经营也能避免因个人事务干扰而再出纰漏。
文柏也可以更专注于解决他个人投资的问题,以及集团其他核心业务的管理。算是两全之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哪里是什么“两全之策”?
这分明是温水煮青蛙,是要他周文柏当众交出部分权柄。
剥离业务主导权,交给“专项小组”?
牵头人由董事会推选?
他几乎能立刻想到沈瓷暗中接触过的那几个人——王董,孙董,还有那个一直被他边缘化的技术派元老赵董。他们都是实干派,也都对他近年来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
好一个“稳健的解决方案”。好一个以退为进。
周文柏胸口起伏,血液冲上头顶。
他想拍案而起,想厉声驳斥,想质问沈瓷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不能。
沈瓷的提议,站在了“维护集团整体利益”的道德高地上,无懈可击。
而且,他看到了几个董事眼中闪过的意动,甚至是一丝赞同。
“沈瓷……”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文柏,这是为了集团好。”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也是为了你好。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太累了。让更专业、更专注的团队分担一些,不好吗?”
他猛地意识到,沈瓷甚至没有提名,却已经把候选人的范围,精准地框定在了那几个对他不满的“实干派”里。而她,作为大股东,只需在后续的投票中,轻轻推一把。
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恭敬、奉承、保持表面顺从的脸,此刻都写满了审视、权衡,甚至冷漠。
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提议,事关重大,需要详细论证。今天先——”周文柏试图拖延。
“时间不等人,周董。”
陈董打断了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沈女士的思路,我看有可行性。至少给了银行和市场一个积极的信号。我提议,就沈女士的建议进行初步表决,授权董事会秘书处立即着手拟定具体执行方案和小组人选推荐名单,下次会议审议。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了起来,是李董。
接着,是王董。
孙董迟疑了一下,也举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陆陆续续,超过半数的手举在了空中。
没有举手的,要么低头看着桌面,要么目光游离,就是没人再看向主位上那个脸色灰败的男人。
沈瓷没有举手。
她安静地看着那只曾经轻易掌控她、掌控女儿们、掌控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手,如今微微颤抖着,连茶杯都端不稳。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无名指那枚素净的婚戒上,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会议结束了。
董事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没有人再多看周文柏一眼。
沈瓷收拾好文件夹,起身,走向门口。
“沈瓷。”周文柏叫住她,声音嘶哑。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沈瓷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骇人。
“文柏,”
“我只是在做一个股东,该做的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渐行渐远。
周文柏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主位的椅子宽大而冰冷。
桌上那份银行函件,红印章刺眼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的商业帝国,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崩塌的裂痕。
而握着凿子的人,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