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第三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满得快要溢出来。
银行催收函就摊在红木桌面上,白纸黑字,像一道道催命符。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前些年跟他称兄道弟,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就是冠冕堂皇的推诿。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脑子里反复回放董事会上的情景——沈瓷坐在那里,平静地陈述,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他勉强维持的体面。
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其他董事时,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的力量。
那不是他认识的沈瓷。
他认识的沈瓷,眼里只有家和女儿,温顺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一个链接,附言简短:“周董,二小姐今晚的活动,线上关注度很高。”
周文柏点开,跳转到视频直播平台页面。
画面是被沈瓷更名为“瓷光书屋”的地方。
几天前还空旷的店面,此刻被暖色调的灯光和人群填满。
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是书店中央清出一片区域,摆着几件乐器,一个立麦。
观众席是散落各处的阶梯、蒲团,甚至有人倚着书架站着。
镜头扫过前排,他看见了沈瓷。
她侧头正和身边的清越说着什么,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清越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手里拿着平板,偶尔点头。
予安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应援彩带,给场地中央的雨眠打call。
屏幕右上角的实时观看人数,正以一个他难以理解的速度跳动、攀升。
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时,雨眠已经站在了立麦前。
那个总是低着头、被他评价为“阴郁不上台面”的二女儿,此刻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她没有看镜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清脆的音符像一滴水,落进骤然安静的空气里。
“第一首,《未寄出的信》。”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干净清爽。
前奏响起,是舒缓的、带着一点点怅惘的旋律。
周文柏想关掉,手指却僵着。
他听见雨眠唱:“写了很多个开头,都沉在墨水瓶底……想说的字句太轻,压不住岁月的缝隙。”
他想起很久以前,雨眠似乎曾把一张手写的乐谱递到他面前,他当时在忙着和合作方应酬,只瞥了一眼,随口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如多练练钢琴,下次酒会还能助兴。”
那之后,再没见她写过什么。
镜头适时切到沈瓷脸上。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台上的雨眠,听得很认真。
光影在她侧脸流动,那眼神里全是欣慰,骄傲,和全然的接纳。
一首接一首。
雨眠的歌大多是自己写的,旋律不算复杂,词里有种笨拙的真挚,关于成长的迷惘,关于自我寻找的刺痛,关于偶尔捕捉到的、微小的光。
台下很静,只有吉他声和她的嗓音,间或响起压抑的抽泣,或是会意的轻叹。
弹幕区滚动得飞快——
“这歌词写到我心里去了。”
“不是千篇一律的情情爱爱,真好。”
“声音有种未经雕琢的脆弱感,但内核好硬。”
“她之前是不是被雪藏过?明珠蒙尘啊。”
“只有我注意到她妈妈和姐姐妹妹一直在下面吗?眼神好有爱。”
周文柏看着那些弹幕,胸口堵得发慌。
他精心维持的周家“体面”,他规划的女儿们的“正道”,在这些直白粗糙的网络文字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遥远。
她们不需要那些了。
她们在沈瓷搭建的“书屋”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甚至赢得了陌生人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