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隐约有两个黑色的图样,被水揉捏的看不清。
我皱起眉,额上泛起冷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受。
“那是什么字?”
我终于看清了,它一瞬间变得很清晰,如同有人见我们如此痴蠢,亲手抹去上面的迷蒙,抽丝剥茧般的直直显露。
是——灾厄
“是灾灾…灾…”,迪尔只能勉强说出第一个字。
“是灾厄。”我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冷静,“如同catastrophe。”
它大概是个灵动的活物,不然,为什么当我念出他的字音时,它好像是听懂了一样,咯咯地笑几声,顺着浪波破碎,湮灭在海水中,仿佛从未来过。
灾厄即将降临了,我想。
羊皮纸没于微浪的水中,大家都回到原本的工作上,缝补帆布,修筑墙板,只是安静了许多。
我不清楚他们的内心究竟是怎样想的。
一张带有中文的纸,寸步不移地跟随着我们,漂浮在海面上。代表未知恐惧与死难的字,是踏入玛瑟琉安海的密钥还是恐惧本身给予的警告——灾厄即将降临,离开这里。
我隐约感受到复杂奇怪的气氛。他们是恐惧的,但同时,那一双双眼睛时不时眺望远处,仿佛带着为何还不抵达死亡的哀怨,是某种意义上的期盼。
奥莉娅让我先回房间,我受的伤比别人重,手臂上的伤又导致我不能实质帮到什么。
但我更觉得是因为他们想要静谧。
不单单指声音,而是剔除我这个明显的外来者后,欲求同庆“灾厄”的静谧。
趁月光慢慢品味一潭苦水,苦涩、生冷,久久不经人触碰,让人内心生起刺痛的哀凉。
我离开了,几乎可以算是急迫。
为什么是中文呢?我坐在桌前,思绪缠杂到很远。
如果我不在这艘船,如果迪尔第一个字也没有学会。那么,这份密辛会伴随众人的疑惑眼神,自行飘沉到某处吗?
我静静坐着,双眼有些干涩。
它是为我准备。
它预兆着我的灾厄。
我用钢笔写下灾厄二字,愈发觉得熟悉异常。
诚然,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体究竟属于哪一种,总有人说的字漂亮有力。我想,与人之间的事总会是有差别的,或多或少。
我紧紧盯着白纸上的灾厄,逐渐喘不上气来。
它和海面上的羊皮纸混乱重合,字迹融为一体——那是我的字迹,是我书写的灾厄。
是谁盗取了我的字迹,落下令人胆颤的预兆。
窗外的圆日宛若玉珠伫立,在我眼前忽明忽暗。耳边一瞬间变得岑寂非常,一切就像老电影的底片,破旧的放映机,发出不连贯的惨叫。
我的脊背登时沁出一层薄汗,手按住桌沿,指甲压的发白,强忍着令人呕吐的眩晕站起来。
我又要陷入沉睡了吗?醒来时那种由内而外的瘆冷与恐惧,光想象就让我遍体生寒。
实木椅背左右摇晃,撞倒在地,我趔趄的向衣挂边走去,双腿发软,一时差点摔跪在地。
眼前已经出现半真半假的幻觉,有个孩子在我面前停留。
最初我俯视着他,又好像从低处观望,最后变成背后的窥伺者。
孩子发现了我的踪迹,扭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只能看见他似有若无的嘴唇,注视着他模糊的眉眼。
人的表情是多变的,每一块肌肉的牵连都可能表达不同的意味。他勾起唇,我认定他在笑,虽然勉强,但是真实的欢愉。
他似乎只是刚刚学会笑而已。
我想轻步走过去,踩在湿软的沙土上。风吹来,扬起轻沙,海水又让它们沉降。
“咳咳…咳…”
我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呛出了血腥味,眼前是宽大的榛色风衣,男孩与衣服之间来回换闪,我的眼睛和头疼的厉害。
忍着手抖,从风衣前襟取出鹿皮口袋。
“药…药。”我几乎听不出我的声音,只觉得耳侧嗡鸣一片。
取出一颗生咽下,我终于脱力,沿着风衣架子缓缓滑下去。
被打碎的画面终于恢复完全,我的眼角有些湿润,鬓发也沾上了冷汗。
这次怎么这么疼。
越来越严重,下次我会不会陷入沉眠,一睡不醒。我瘫坐在架子旁,无力的想。
船驶进印刻着灾厄的海域,我们不约而同,有一个清晰的想法,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引以为傲的航海技术在那片未知的海域还会有用吗?
哈德船长走出舱门的频率变高,那他不是和我们交谈,而是站在船头,一刻不歇的眺望。
好奇心是推动人们进步的动力之一。但我觉得他不是好奇心,而是疑惑。
不止一次见到他紧锁着眉头,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有时长久的吐露模糊不清的字节后,突兀的停顿,眼里迸溅出瘆亮的光,而随即又旋至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忍不住关心他,他总是面带疑惑,“我只是在看海而已,什么也没想过。”
我往往沉默着,心觉玛瑟琉安海已经将他摧毁,它会是第一个丧生于深海巨怪的人吗?或者丧身于自己的思虑,变成一只供人啃食的马林鱼。
威廉大副常常站在他的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哈德船长一边,似乎也在缅怀一些事情。
晚间,我倚在阿拉里克的臂弯,亲吻他的唇角,问他哈德船长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阿拉里克怜惜的亲吻我的额头,惬意的笑容并未与往日不同,
“他们在忏悔。”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
“哥哥,你瞪大眼睛的样子真可爱。”他漂亮的绿眼睛一转,忽然叹了口气,面上露出难言之色,“其实,我们之前抵达过玛瑟琉安海。”
这对我无疑是个重磅消息,我微张唇齿,但没发出一个音节。
“这个抵达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或许可以是被哄骗更恰当一点。我们被哄骗到一个虚假的海域,他应该是玛瑟琉安的一种幻境,那里,我们经历了考验…”
“海水在侵袭,冲破我们的甲板和舷墙,海中央出现一个镶满贝壳与珠玉的瘦长人形,或者说是鬼影更合适,它说,它需要献祭,需要有人代表它成为游荡在海面的流浪者…”
——“被海水刺冷包裹,被幽魂终日扰眠,成为终不可安息的‘我’,来吧,只要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像我献祭出你臣服的自由灵魂…”,瘦长鬼影的声音如同被尖利的礁石摩擦过,留下火辣辣的刺鸣。
——“我愿意。”
“她愿意,维斯娜说。我们没有阻止她,因为我们以为死亡也在不久后降临。”
阿拉里克的眼睛紧紧闭上,似乎难掩痛苦,“我们都在忏悔与追寻,船长最甚,我的兄弟,维斯娜很像他的女儿,死去的小梅琳妮达(她和她的母亲在一场流感中意外去世),我想除了对维斯娜,还有对他的小女儿的缅怀,他向来是个…重情义的人。
睡下后,我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这些话。
——“他真的重要吗?…你向来如此,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你了,维斯娜。”
我从睡梦中惊醒,耳边不停的回荡着这句话。
维斯娜,你究竟是谁呢?我深以为自己不认识这个名字,或者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深刻烙印的痕迹,因为海水潮起而被拭去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呢,##。”
什么?我用力呛咳,觉得喉咙里千抓百挠,长出了细小的肉芽,双手用力掐着咽喉,企图缓轻痛苦。
阿拉里克轻轻的用右手顺着我的后背,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将喝了一半的水杯递还给他,将额头抵在他裸露的腹肌上,鼻间点熟悉的气息让我多了几分安全感。
“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将气喘匀了再说。
“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我忘记了关于玛瑟琉安海的一切讯息,我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那场海难是什么,台风还是海啸或者风暴潮,或是天降巨鲸,我一概遗忘。每日清晨的梦境,总是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痛苦后,悄然流逝,让我抓不住一点痕迹。但我觉得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我遗忘在海湾深处,静候着我沉入海底,将要死亡之际与痛苦一同涌入。
“遗忘是人类的天性,哥哥。”
我从温凉的肌肤沟壑中抬头,眼睛被灯光晃的有些痛。
“我才是真正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