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里克应该也是睡着了,腰上一圈伤口,一定没有好好涂药,但我还是象征性地问问。
“阿拉里克也睡了吗?”
空气莫名的静默一瞬,卡兰莎没什么波动的说,
“他就一直站在床边,看着你。”
我暂且不顾样子滑不滑稽,张开右眼,正好撞进阿拉里克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
那眼睛仍然美的出奇,但他嘴角不笑,除去几分冷漠外,我还意味出了浓厚的阴沉和愠怒。
卡兰莎和奥莉娅放下药膏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我四处打量,发现是阿拉里克的房间,我好像好久没回自己的房间里了。
阿拉里克俯身靠近我,温凉的嘴唇轻轻的触碰我眼角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他这样不疼,但让我感到伤口的边缘隐隐发烫。
“她们告诉我这里不会留疤,它很浅,会先长成血痂,然后留下一条细白的痕,最后几乎看不见。”
“不要紧,阿拉里克。”
他盯着我,好像有点难过,嘴里呢喃着。
“不行…不行。”
他的眼泪倏地打到我的脸上,温凉,有力。
“你差点死了,哥哥。”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严重。伤的最重只是相较性的,我还没达到殒命的程度。”
我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的手,艰难的揉了揉他的头,轻轻拭去他的泪珠,
“在海上哪有不受伤的,阿拉里克,我不是洋娃娃。”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胸前,抽抽啼啼浑然没有一开始的样子。
我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细语的问他,最后是怎么脱开险境的。
“船长开动了装置,拼命燃了半加仑油。”
我发现阿拉里克从不叫哈德船长兄长之类的称呼,还是年龄相差太大了吧,维持船长和船员的关系,亲情就淡薄了多。
但之前和哈德船长谈论他的弟弟,还是很亲切的。
我的阿拉里克可不能太孤僻了。
“你的腰涂药了吗?”
阿拉里克不说话,就窝在我的颈窝边,埋着头不说话。
我忘了他什么时候爬上的床,靠在我的身边,但这也正好,更方便了我掀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
阿拉里克精壮优越的肌肉按平常我会忍不住上手,但现在雪白的肌肤上,鲜红的伤口显得尤为可怖。
“疼不疼?”我心疼地问。
“不疼。”
“那就是疼得厉害,我的阿拉里克,为什么不向我喊疼撒娇了?”
“因为不疼。”
“把脸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哎呦,怎么不敢看我。”
我亲亲他的额头,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我小心地把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我身上的伤口是你给我涂的吗?”
我醒来的时候,就感觉本应该剧烈疼痛的地方湿凉,应该已经抹完药了,思来想去就只有阿拉里克能这么干,被别人是不被他允许的。
阿拉里克闷闷的嗯了一声,算是趁认了。
“那为什么不给自己涂?”
“因为不疼。”
我发现他轴的出奇,瘪着嘴说不疼的样子有点可爱。
“今天的嘴怎么这么硬,像块石头。”
他偏过头幽怨的瞥我一眼,又飞快转过去,没一会,我就发现他嗒吧嗒吧掉起眼泪。
“哎呦,亲爱的,怎么又哭了。”
我掰过他的头用力地亲他的脸唇眼。
“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哥哥。”
他看上去无比可怜,眼圈红红的,一双绿瞳仁被泪水洗的通透。
这家伙是水做的吧,怎么泪水这么多。
“你差点死了,哥哥。”
“我转头,看见你蜷缩在船的角落里,能看见的地方都流满了血,尤其是脸上。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喊迪尔,你说你好疼,好疼。”
他停了停,定定的看着我,
“哥哥,我才不疼呢。我只觉得你不在乎我,你那么脆弱,各种意义上的死我都接受不了,我希望你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小心地亲吻他洁白的额头,既怜惜又觉得自己可恶。
我注定是要死的。
小时候,我曾许过愿,希望自己爱的人都幸福的活着,我当然读过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也有相似的期许。
只是,海子卧轨自杀了,我的父母也死于海难,我也注定死去。
故而,我不想承诺。
许下诺言在我看来是一件必须做到,庄重的事情。
多年前的海狸变种研究,我找遍了21个生物专家探讨,提出13种假设,废寝忘食三个月,才提交了我的成果,这样做,只是因为我答应过所长一定会做好。
如果我承诺了不会死,不会再受伤,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不想骗别人,尤其是他。
我只能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和眉眼,不厌其烦。
“我爱你,哥哥。”
他对我说。
我不会回答他,从现在开始,这也是一个承诺,甚至比死亡更庄重。
晨光微曦,我从床上爬起来,招呼阿拉里克去收拾一下昨日风暴低吼过的残局。
帆没有扬起,奥莉娅和威廉大副正在缝补破损,迪尔也想帮忙,但他的三四个手指头还抱着绷带,腰也弯不下去,脸上的伤口更多(昨天的破裂的木刺大概都落在他的脸上),总之,看上去很可怜。
奥莉娅不让他再动,迪尔就乖乖的坐在一旁,帮忙扯着帆布。
穆德尔用木板比着,规划好大小,准备修补船沿的缺口。阿拉里克左右看看,加入了船只修护工作。
比安卡的手也伤的厉害,跟着卡兰莎去检查轮管,这个时候正好出来,她扮起鬼脸,向我展示自己缠的紧紧的手,“并没有什么大碍”,她用表情安慰我。
我记得那时候被划开血肉的伤口,鲜血流淌,不是没事的样子,不过是让别人安心罢了。
奥莉娅告诉我,昨天她去找哈德船长时,他已经在管控室里了,操纵滑杆找准时机驶远了险境。
昨天的风暴还算小,比起真正吞噬骇人的巨浪还差得远。
威廉大副开始渴求自己变成奥德修斯,成为风神艾俄罗斯的兄弟,保证一路船行无忧,但又觉得会被可恶的比安卡打开风袋,叹气表示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想又被吹回原点。
比安卡假意笑笑,差点又和他打起来。
“那是什么?”卡兰莎冷不丁地说。
船边漂泊,广袤无垠的汪洋,水溶着不同的晶亮。原本应该只有几只跳跃的飞鱼的海面,被风波起湾浪,突兀的隐约要浮出什么。
它像在水里打着转,被人逗弄着,缓缓的升腾。
“我去叫船长来。”穆德尔放下木板。
阿拉里克走到我的身边,优雅,闲庭信步,好似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他一直都这样,我莫名觉得,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才应该是他原本的样子。
哈德船长锁着眉、款步走过来的时候,那东西才真正浮出水面。
是一张纸,一张由羊皮或牛皮制成的纸,大约只有我四个手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