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知道你死了。”
“我今天第一次出海,是因为亡灵还是幻觉。”
她分不清了,“但不是什么大事。”她对自己说。
一个浪头把她托到高处又重重砸下来,她在船头滚了滚,有些狼狈。但并没有采取措施避开浪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还拥有什么呢?”
她仰躺在甲板上,几乎把所有空地占满,她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是她在绝灭希望以来思索后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搁浅在另一座岛屿,或是被狂风折断的在海里。
“你烧焦的身体被抛到了海里。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
她不觉得死是件可怕事,反而,她有些期待。这并不是消极厌世心理,她只是有些好奇,死后会去那儿呢?
“大概也是海里吧。”
她对海有样特殊的情绪,人活是因为它,死也因为它,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对此深信不疑。
“你不用在我耳边说了,话说,你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你怎没声音了,我在问你呢?”
“行吧,行吧,我猜你也不愿提起,别哭了,为什么情绪这么起伏?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一只飞鱼从兰姬眼前飞过,跃起的浪花起鳞鳞银光。
“真漂亮,一只鱼。但我有点困。”
“为什么在风暴中不能睡觉,好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别哭了,安静点。”
她闭上眼,耳边是湍急流水击打的声音,船摇晃地厉害。
兰姬的头发被木板钉绞住,有点疼,但她不太在意,任它疼去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高高托起又坠下,海水不断地涌入船内,兰姬的衣服浸湿,倒好像睡着了。
海上奏起交响乐,海水你争我抢地拥抢冲打对方。
兰姬很想唱歌,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歌声受过老师赏识,
“美酒载歌候,名琴配美人。”
兰姬的嘴角微微上勾,扯出几点笑意。那把琴最后到哪里去了,兰姬想,大概是战乱时被踢踏踩碎了吧。
性命难保,谁还在意一柄琴。
她的大哥很舞剑,但到底是个绣花腿。兰姬笑了,明明只是三脚猫功夫,却贼正来袭时,第一个冲上去。
爹娘呢,她已经不敢回忆是怎么死的了。总之,全是血、残尸和惨叫。
什么都没留,除了她,谁都没活下来。
她剩下什么,疏冷的灵魂,残缺的身体和数不清的白骨。
她撕下缠在木板上的头发,兀地站起来。她远望风浪,
“喂,有人在吗?我只是想知道路怎么走?”
多远,她回忆,自己当时漂泊了不知道多久,
“别想了,别想了,兰姬。听我的,你睡觉吧,天色渐晚了。”
而现在远不到睡觉时间,兰姬却像顺从自己一样,乖乖躺好。
“鱼儿摇,浪儿飘,一天一步走…
“别唱了。”兰姬听到自己声音。
风暴开始了。
兰姬的脸上砸下大颗雨珠,密密匝匝,像针脚一样,她想起自己的围巾还没织完。
反正也用不上了。
一个携裹着愤怒的浪冲破了舷墙,破洞涌进大股水,水漫过兰姬的头发,兰姬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进入坟茔。
几年前,她还想在苹果树下置办一块墓地,在碑上刻下“一条大鲸吞没了人”,但于现在,自己似乎真的走入巨鲸的腹腔。
船在下沉,兰姬感受地到。
她想,被水淹没算不算另一种活埋,水和土在人尚呼吸时涌入,不都是一样的。
兰姬被自己的念头莫名逗笑,呛进一口水去,原来水已经快漫过她的唇。
她其实还有很多人想见,在几天前,她甚至还幻想过去济州岛,亚特兰蒂斯,维也纳和那伦吐斯。
生命的希望总是时有时无,人总是在某种情感最极端时湮灭。
海将她连船冲散,吞入腹中。
兰姬的脸痛苦而平静,透露出安和,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纱裙被海水浮起波浪,和水一起流动飘扬。
那艘小船成为一抹淡灰的影子。
马铃薯从船中冲出来,被珊瑚打上印记,随着美丽的溺亡者沉入海底,成为珍贵的黄金。
“美丽的故事,”我说,“凄然又唯美。”
“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请问,哥哥。”阿拉里克将台灯拉灭,在昏黑夜色中说。
“这和叫精卫的树有什么关联吗?”
我在黑夜里看不见阿拉里克的脸,但凭借月色能隐隐约约照出他唇与鼻的轮廓。
他理所当然地说,“兰姬本名是精卫,岛上只有一种那样高的树,她死后,瑆把那样的树都叫精卫了。”
我无语凝噎,佯装生气地去捏他的腰,
“好阿拉里克,真是够倔强的。看来你真是为了这名字而讲故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黑夜中准确无误地找到我的唇。他讨好地亲亲我,坚持地狡辩,
“我怎么敢骗哥哥?句句属实,我不会撒谎。”
拉拉扯扯,又腻味地亲个够,我平静下来,我噙着笑问他,“你哪来这么多好故事?”
阿拉里克故作神秘,埋在我颈窝调笑。
“死在海中的人,灵魂会被托举在海面上,她(他)们在海面上悠游走,一刻也不停,只是你问她(他)时,她(他)们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全吐露给你。”
我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但我实在困了。天色已晚,无力反驳,只弱弱地嗯一声就陷进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