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名字可不好听,您听到说不定会生气,还是不知道的好。”
“好吧好吧。”兰娅用手撑着额头,妥协地说。
“那你从哪里来呢?你是第一个来的陌生人。”
商人吃完两块饼干,不再动篮子里的东西了。
他的喉咙有点疼,“我来自一个普通的国度,但那是很久远的时候了。我现在在海上漂泊,只能靠贩卖铃薯和其他蔬菜货物为生,您瞧瞧,美丽的女士,我也曾奢华一时。”
兰姬笑了,她想难道那个可怜的男人之前是世界最大的蔬菜商吗?
“能麻烦给我点马铃薯吗?我可以拿任何东西交换。”
商人抬头望向已经打开的玻璃窗和飘在空中的一小截淡蓝的轻纱,声音有些低,“您有什么呢。”
那截淡蓝消失了,商人听见了兰姬翻箱倒柜的声音、掀开布帛和一系列扣合木柜的声音。
慌慌张张,又有些毛燥。兰姬不小心被脚边的软木椅绊倒,商人听见轻柔地惊呼。
“亲爱的女士,你还好吗?”
“哦…哦。没事,没事,神秘的商人先生,我好着呢。”
她捧着一大堆东西走到窗台,“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到空地上去,远一点看得更清楚,我有很多的好东西。”
兰姬从怀里拿出一只八音盒,“先生,你看!上面的芭蕾舞者的裙摆多漂亮,只要按下面的按钮,她就会跳起舞,唱出歌。很多无眠的夜晚,我听着她的歌才能入睡,她有名字,路易斯,是不是?”
商人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发光,狰狞的伤疤更加可怖,
“这有很重要的意义吧,女士,请把她放回您的床头。”
兰姬没有犹豫,干脆地放回去。其实,她的确不太舍得。
“那这个呢,商人先生,一条漂亮的丝绸围巾,摸起来柔软又温暖。冬天把它塞到脖子里,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冷了!”
“这确实比较实用,但漂亮的粉红丝绸围巾,还是美丽的女士比较适合。”
兰姬有些沮丧,长长地哦了一声。
因为她真得想用这条围巾换物,这种颜色已经过时了,更何况现在,她也不需要了
“我还有一串闪闪发亮的珍珠,但它真很美丽,我有点舍不得。”
“那就放回去吧。”
商人声音沙哑地听不清情绪,“我希望您送我一提热茶,热茶就好,因为好像要下雨了。”
兰姬踢踢嗒嗒地跑上跑下煮茶,又气喘吁吁地在窗台扬起头,用帽子招呼,
“先生!我希望你进来做客,好不好,下雨除了待在暖暖的炉火旁都是要生病的!”
商人有些踌躇,他推开繁复精美的门,还没进来就说,“把陌生人请回家是不安全的,女士,这太轻率了。”
兰姬从复兴楼梯走下来,摇曳的裙裾掩住脚裸,
“这又不是我家,而且商人先生很有礼貌。”
“伪善的人也会有礼貌。”
兰姬伸手替商人倒满茶,炉火烧得旺旺的,天还没下雨,隐隐闪现几道闷雷,将天边裂出几条缝。
“我感觉商人先生很善良。”
“好吧,说一个人不善良可太残忍了。
商人端起琉璃盏具,两片薄薄的干唇得到些许滋润。
兰姬坐在桌子另一头,歪着美丽的脑袋,柔顺的黑发随意地挽成了个髻,显得几分娇媚的柔情。
“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好吗?我在这太久了,我每天看着日开日落,雨水奔涨潮落,已经腻极了,请给我讲讲吧。我将也会对你讲我的故事的。”
商人的手指蜷起来,高大的身躯在这张小桌子面前显得更小。
“没问题,没问题,等我喝完这杯茶。”
“哦,天哪!我忘记了,先生,您的马铃薯,是吧?它们会被雨水淋湿的,这不要紧吗?”
商人放下茶杯,偏头看向窗外小船方向,
“没事的,女士,不用担心它们,舱门很牢靠。”他的右眼看向兰姬独具东方特色的面孔。
兰姬的长发有几络散落在耳侧,蓝紫斑斓的裙像奥丽维娅的丧时礼,一双黑亮黑亮的美眸慵懒地睁着,似乎对这样的天气见怪不怪。
商人低下了头,“我不愿说假话,实话实说,我不会讲故事,不会用华美的词藻或寓言式的委婉。”
“哦,你现在就很有韵味了,实话!假话!哦,你会说真话的,我看着你的眼睛,它们从不说慌,对吗?请告诉我。”
商人的声音依旧暗哑,像是老者拉响的破旧手风琴。
“我被迫从故乡离开,几乎一片都被褫夺,金钱,地位和爱情。我变成了一个手里只有几只银币和一条金项链的懦夫,我寻找不到,也不敢去再看爱人的眼,我觉得自己完全失败了。
“这是个可笑的想法。”兰姬说。
“我赞同您。但一瞬间的冲击太大,在此之前,我一直幻想牧师所说“上帝祝福的婚姻,才是合法的婚姻”而那时却变成了“生与死”的问题。
“我不怪你,继续吧。”
“绝处逢生,是我之前的善心帮助了我。曾经受经凌辱小代理人鲁修摇身一变成了布料商人,虽然绝非格林德尔那样的大商行,但生活富足,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儿。之前,我帮助他逃离地券骗局,并给了他一些钱另觅他路(代理人显然不适合他)。作为报答,他想让我住在他的寓所里,说是多一幅银刀而已,我拒绝了,他便再次给我买了一艘船,就是您刚刚提到的那艘。”
商人的唇有点干,缓缓地喝了一口新续上的茶。
兰姬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天真,纯洁。
“我驶船走过很多地方,皮肤变得黑,人也变得粗犷了不少。我想您看过那本有关英雄的小说,《老人与海》,女士,我和圣地亚哥有些相似,只是我的鱼没那么大,最后也剩下接近半只。但捕鱼之外我更多的是运送粮食,或者人在海上漂荡。”
兰姬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投向那艘船,闪电在呐喊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
她喃喃道,“会下雨的。”
商人沉默了,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即将爆发,喷薄而出。
“我说完了大概,您想听的是这个吗,这没有意思。”
兰姬依旧没有看向他,她乌明的瞳孔仿佛落在船的甲板上,看见了商人蜷缩、痛苦,坚韧的样子,她很平静,表面上看。
“那您还想听关于我的吗。”
“如果您情愿。”
“我不知道在几岁时便离故乡了,但我始终记得故乡的山水,声音和故事。我流落了两次,属于不爱的人,受骗于爱的人。”
商人的手颤抖了,兰姬看着,又望向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