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传的是仁宗皇帝的旧事,是先帝曾有恩于孙氏。咱们若急着说没有,便像是我在同孙氏计较;若直接去查孙氏,更会叫人觉得皇后容不下太子生母。”
“既然不能碰孙氏,那便碰她们所传的这句话。”
胡善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胡善祥看着她,语气依旧从容。
“既然她们说仁宗皇帝曾赐过,那便让她们把话说清楚。”
“仁宗皇帝何时下的旨?由何人传奉?赐的是什么冠服?如今又存于何处?”
胡善围眸光微动。
“若只是听旁人说的,自然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便问她们是从何处听来。若只是宫人之间以讹传讹,便按宫规处置,叫她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若有人执意添枝加叶,甚至妄称亲眼见过冠服,或说自己听过先帝口谕,那便不能再当寻常闲话处置了。”
胡善祥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
“因为那时,她们说的已经不是孙氏。”
“而是仁宗皇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胡善围望着她,终于明白过来。
胡善祥并不需要证明孙氏没有得到过恩宠,也不必去追究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流言。她只需要让这句话回到它本该有的地方。
既然是先帝的旨意,便要有先帝的旨意该有的凭据。
更何况涉及到太祖定下的规矩,便不能由几个宫女凭着听来的几句话随意增饰。
如此一来,无论背后是谁想借这桩旧闻替孙氏造势,都很难再继续往下说。
要知道,
违背太祖规矩,不孝。
违背太宗旨意,不孝。
这便是在拿先帝的名声说事。
“姐姐,”胡善祥又道,“明日你不必亲自去查。只叫宫正司传话,让她们把今日所传的话一一说清楚。”
胡善围静静听着。
“先把人问明白。若只是听旁人传的,便按宫规责罚,叫她们重新习读宫规。若明知无凭无据,仍添枝加叶,甚至假称见过旧物、听过先帝口谕,再另行处置。”
胡善围蹙了蹙眉。
“会不会太重?”
胡善祥笑了笑。
“姐姐,若只是私下议论皇后、妃嫔,不过是宫人嘴碎,罚一罚便是。”
她抬眸,神色却渐渐认真下来。
“可她们如今说的是仁宗皇帝。”
“太祖定下内廷之制,后妃冠服、内廷赏赐,各有定制。真有先帝赐服,自然有其来处,也有其去处。礼部、司礼监以及内廷诸司,总不至于一处痕迹都没有。”
“一个小宫女,既未见过先帝,也不掌旧档,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话,便敢替先帝添上一桩赐服。”
她停了片刻。
“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
“是她们自己把事情说重了。”
胡善围望着她,方才那点焦躁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明白了。”
胡善围轻轻点头。
胡善祥这才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问过之后,便不必再叫人提孙氏。”
“只让宫里的人记住一件事。”
“祖宗的旨意,不是谁想添便能添的。先帝的恩典,也不是谁想借便能借的。”
胡善围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如此一来,往后谁再提起这件事,便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胆子了。”
“自然。”
胡善祥唇边也带了一点淡淡的笑。
“若只是替孙氏说几句好话,不过是嘴上多一句闲话。可若拿先帝的名义来替她添光彩,那便要先想清楚,自己担不担得起这个名头。”
胡善围看了她半晌,忽然轻声道:“你如今倒是越发会借规矩压人了。”
胡善祥低头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神色从容。
“规矩本就是用来压人的。”
胡善围失笑。
“你长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