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风雪并未阻住旁人的脚步。
胡善围也冒着夜色风雪,匆匆赶到坤宁宫。后配殿外,廊下宫灯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灯影落在积雪上,明明灭灭。几个守夜宫人远远立着,见尚宫大人亲自过来,忙低头避让,不敢多问一句。
殿内,胡善祥仍是一副松散模样,半倚在椅中,膝上搭着狐裘。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色看不出半分急切,仿佛早已料到胡善围今夜会来。
“姐姐,何必这样急?”
胡善祥抬眸一笑。
“这样大的雪,还亲自跑一趟。”
胡善围没有答话。
她回头示意跟来的女官与宫人都留在廊下,自己走进殿内,亲手将门合上。待门闩落定,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给孙氏赶制冠服的事,停了。”
胡善祥垂眼,轻轻吹去茶面上的热气。
“我猜也会停。”
不停,怎么对得起她的布局?
“可宫里没有停。”胡善围眉头微蹙。
“我方才从尚宫局过来,便听见几个小宫女在廊下议论。说孙氏的冠服虽然停了,是因太后与陛下尚未定下名分,又说仁宗皇帝在时,曾赐过孙氏冠服。”
胡善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胡善围继续道:“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什么‘仁宗皇帝早知孙氏贵重’,‘先帝早有属意’的话都说出来了。更有人说,若不是先帝早有恩意,怎么会特意赐下冠服。”
“我觉得不对,便查了尚宫局旧档,又叫人悄悄问过司礼监。”
她看向胡善祥,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没有赐服的旨意,也没有领用的记录,更没有哪一处旧档记着此事。”
胡善围顿了顿。
“善祥,若仁宗皇帝当真赐过孙氏冠服,我身为尚宫,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殿内炭火轻响。
胡善祥缓缓放下茶盏,抬头看她。
“姐姐急的是这个?”
“这还不该急?”
胡善围压低声音。
“孙氏如今是太子生母。她若果真有仁宗皇帝赐服在前,外头便会说,她得的不是一时恩宠,而是两朝看重。如今宫里本就有人拿皇后无子、贵妃有子之事说嘴,这样的旧闻一旦传开,只怕那些话便会越传越盛。”
她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退位一事刚刚停下,宫里便忽然传出这样的旧闻,未免太巧了。”
胡善祥听完,却轻轻笑了一声。
“自然巧。”
胡善围一怔。
胡善祥重新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不过是皇后的位置暂时拿不到了,便有人想从别处替她添一层名声。”
胡善围没有说话。
“新的冠服既然暂时不能穿,便只好往旧事上做文章。仁宗皇帝、曾赐冠服,这些字眼一旦凑到一起,便足以叫人觉得,孙氏并不是因为祁镇做了太子,今日才得圣眷,而是早在仁宗皇帝在位时,便已经入了贵人的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宫里一件寻常小事。
“若真有此事,自然是孙氏的体面。可若没有呢?”
胡善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可这分明是无中生有。”
“所以才好用。”
胡善祥抬眼看她。
“真有其事,反倒容易查。什么时候赐的,谁奉的旨,什么样的冠服,从哪里领出来,如今又收在何处,总会留下痕迹。假的事情不一样,只要说得够像真的,听的人便会自己替它补足。”
她停了一下。
“今日说是赐过冠服,明日便有人说先帝早有属意。过几日,或许又有人会说,若非先帝看重,孙氏怎会有今日。”
胡善围听着,脸色越发凝重。
“那要不要查是谁先传出来的?”
“不必。”
胡善祥答得很快。
胡善围抬眸。
“这种话一旦追着查,反倒替它添了分量。”胡善祥道,“你越是问是谁传的,宫里的人越会觉得,这件事当真有什么来头,只是坤宁宫不愿叫人说。”
“那便任由她们传?”
“自然不能。”
胡善祥靠回椅中,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只是不能以‘孙氏造谣’的名义去管。”
胡善围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