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烛火上。
“我只是想知道,朝中究竟有哪些人。”
李安仍旧不解。
胡善祥却没有急着解释。
她记得朱瞻基即位以来做过的那些事。
武臣自然在其中。
靖难旧勋,亲藩诸王,太宗朝留下的旧人,这些人手里有爵位,有兵权,也有旧日的情分。皇帝要逐渐把这些力量收回掌中,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
可真正坐在朝堂中间的,并不只有武臣。
武臣退一步,文臣便会自然往前一步。
内阁、六部、都察院,各有各的权。
尤其是内阁。
他们不掌兵,却可以票拟,可以议政,可以影响官员进退。时间久了,若皇帝不能牢牢握住最后的裁决之权,内阁便会渐渐成为朝廷中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朱瞻基不是看不见这一点。
恰恰因为他看得见,所以才不会任由任何一边坐大。
胡善祥垂下眼。
“李安。”
“奴婢在。”
“你查这些人的时候,别只看谁同陛下亲近。”
李安立即应道:“是。”
“也不要只看谁在朝堂上说话最硬。”
她停了片刻。
“我要知道,他们各自怕什么。”
李安怔住。
胡善祥却继续说道:“有的人怕名声,有的人怕失势。有的人最看重自己在朝中的清名,有的人嘴上说着不争,心里却盼着自己的门生能够往上一步。”
“还有的人,自己已经站得很稳,便未必在乎什么。可若家中的子弟还在等着补官,事情就不同了。”
她的目光落到李安身上。
“所以我才让你查恩荫。”
李安这才明白。
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奏疏上可以写得清清楚楚。
可一个人的家,往往比他的奏疏诚实。
谁家的儿子刚刚得了荫,谁家的侄子还在等着补缺,谁家的女婿正在谋一个出身,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最能看出一个人究竟把什么看得重要。
胡善祥并不急着利用这些。
她只是要先知道。
“还有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查他们有没有对头。”
李安抬起头。
胡善祥道:“不是让你去寻仇家。我要知道,谁同谁在争。”
“同乡也好,门生也好,仕途上的先后也好。谁曾经压过谁,谁曾经被谁抢过缺,谁想进内阁而不得,谁原本该升却被人挡了一步。”
“这些都记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朝堂上真正难看的,从来不是意见不同。”
“而是有人今日还站在一起,明日便不得不站到对面。”
李安低声道:“娘娘是想从中挑人?”
“挑人,我一个皇后有什么权利?”
胡善祥回答得很快。
“另外,更不是叫你去拉拢谁。”
她抬眼,神色沉静。
“我只是要知道,若将来朝局真的有变化,谁会先动。”
这一句话落下,李安终于不再多问。
他隐约意识到,皇后如今要做的已经不是替自己求一个稳妥的后位。
她是在替自己看路。
今日朱瞻基愿意留她在中宫,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么她便要让自己的用处不止于今日。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得太明白。
皇帝有皇帝的算盘。
她自然也有自己的。
胡善祥重新垂下眼,指间玉珠缓缓转动。
“还有,查的时候要留意一件事。”
“什么?”
“不要只看谁现在得势。”
她顿了顿。
“也看看谁正在失势。”
李安神色一凛。
胡善祥却没有再解释。
内阁也好,六部也罢,朝堂上的位置从来不是一成不变。有人今日站在高处,明日便可能因为一句话失了圣心。也有人今日默默无闻,只因背后少了一个机会,才始终没有抬头。
她要找的,不是如今最显眼的人。
而是那些正在等待下一阵风的人。
这样的人,未必可靠,却最值得记住。
“奴婢明白了。”
李安躬身。
胡善祥又道:“此事慢慢查,知道什么就来告诉我,不要汇总告诉我。”
“尤其不能叫人知道,是我让你查的。”
“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找些路子。”
李安点头。
“奴婢记住了。”
他转身欲退,胡善祥却又叫住他。
“李安。”
“奴婢在。”
“今日陛下同我说的话,你听见多少,便忘多少。”
李安立即低头。
“奴婢明白。”
“真正该记住的,是我方才吩咐你的事。”
“是。”
李安行礼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
殿外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