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欢庆若有所思。
“可这话传出去,旁人问是谁批的命呢?”
李安沉默片刻。
“就说太宗皇帝当年替皇上择太孙妃时,曾命姚广孝看过诸女八字。”
张欢庆一怔。
“姚广孝?”
“嗯。”
李安道:“不过别说得太实。只说有老人还记得,当年姚广孝曾言,胡氏生辰清贵,福厚而不在儿女。太宗皇帝听后,才越发认定她宜入东宫。”
张欢庆皱眉。
“可荣国公早已故去这么多年,谁还能证明?”
“正因为没人能证明,才适合做传言。”
李安笑了笑。
“若真有一张姚广孝亲笔批命的纸,那才叫麻烦。东厂一查便知真假。传言不一样。”
“有人说姚广孝看过,有人说是寺中老僧听来的,也有人说是太宗皇帝身边的旧人留下的话。三五个版本互相对不上,反倒没人能找到源头。”
张欢庆终于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会编了。”
“不是编。”李安纠正她,“是给人一个愿意相信的说法。”
“而且,这个说法得有一半是真的。娘娘无子是真的,太宗皇帝亲自为皇上择妃是真的,姚广孝当年也确实参与过选妃的事情。剩下的,不过是把几件真事放在一起,让旁人自己往下想。”
张欢庆点了点头。
“那佛女之说要怎么传?”
“不能由咱们的人传。”
李安道:“先前传歌谣的人身上已经有了东厂的眼,再叫他们去传,等于自己往火里添柴。”
“去找卖香烛的、替人解签的、常往寺里走的香客,再找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尤其是替人接生、替孩子算命、替新妇看日子的,她们若说起皇后娘娘的命格,旁人不会觉得奇怪。”
“只需一句:皇后娘娘不是无福,只是福不在儿女。再多一句,说她佛缘深,命里自有护持。”
张欢庆听了片刻,忽然问:“那月食呢?”
李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胡善祥正位中宫、朱瞻基改元那一年,恰有月食。若有人有意攻讦皇后,只要把这件旧事翻出来,便能说成天象示警,中宫不祥。
可天象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任人解释的。
“月食又如何?”李安淡淡道,“月有晦时,也有明时。”
张欢庆看着他。
“那一年月色虽暗,后来不也照旧复明了?”
“所以这句话不必主动去传。谁若提起月食,便有人接一句,月尚且有晦有明,何况人?”
“更何况天象不是印着现在皇后娘娘的状况吗?”
“是谁在宫中遮住殿下的光辉?”
李安反问道。
张欢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若真是天弃中宫,又为何自太宗皇帝以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仍坐在那张凤座上?”
张欢庆眼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月有暂晦,终归复明。”
“不错。”李安点头,“这句话可以传。”
“但不要说得太满。就说皇后娘娘佛缘深,命里不以多子为福;又说她虽有一时晦气,却终究守得住中宫,护得住东宫。”
他顿了顿。
“至于护天下,少说。”
张欢庆一怔。
“为什么?”
“说得太过,便成妖言了。”
李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咱们是替娘娘挣名声,不是把娘娘送去做神仙。”
张欢庆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先前压在胸口的惧意也终于散去了几分。
她想了想,又问:“那若有人问,皇后娘娘既然是佛女,为何偏偏没有子嗣?”
李安没有急着回答,只伸手将炕上的书重新拿起来,慢慢翻过一页。
“就说佛门里求的是普度,不是多子。”
“她自己没有子,却愿意将太子视若己出;她自己没有儿女福,却愿意替太子守住嫡统。”
“这样一来,旁人再提无子,便不再只是拿来攻讦她。反而会有人觉得,她若真只在意自己的荣华,又何必主动请过继?”
张欢庆缓缓点头。
“这样比歌谣好。”
“自然。”
李安道:“歌谣是刀,刀能伤人,也能伤己。佛女之说却不一样。它不是逼着人相信,而是给人一个解释。”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话。可只要传得够久,娘娘无子的事,便不再只是一个可以拿来攻讦中宫的短处。”
张欢庆抿唇笑了笑。
“你以前不是总说,宫里最怕传言吗?”
“传言也分好坏。”
李安看着她。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叫所有人相信娘娘是佛女,而是让所有人在说起皇后无子的时候,脑子里先想起另一句话。”
“什么?”
“佛缘深,不以子为福。”
张欢庆静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明日便去安排。”
李安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后宫的人,全部管住嘴。”
张欢庆一愣。
“宫里不提歌谣,不提东厂,也不提佛女。”
“尤其是佛女。”
李安道:“若宫外传了几日,宫里的人才从外头听见这两个字,才显得这话真是自己长出来的。”
张欢庆听懂了,忍不住笑道:“你这人,胆子小的时候是真小,胆子大起来,也是真敢。”
李安瞥了她一眼。
“胆子大,不是拿着脑袋去撞刀。”
“该硬的时候硬,该绕的时候绕。”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那本书。
“《太祖法》已经够险了。”
“往后,咱们不再拿刀。”
“用风。”
张欢庆看着他。
“风?”
“嗯。”
李安淡淡道。
“风吹得慢,可吹得远。”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吹动庭中树影。
这一回,张欢庆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一点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