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看不下去就别看了。”
张欢庆伸手打掉了李安手里的书。
书册落在炕上,翻开两页。李安却没恼,只低头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你之前那股劲儿呢?”他将书捡起来,抖了抖封皮,“当初是谁损我,说我被太宗皇帝踢出乾清宫一回,便吓得连御前的灯火都不敢多看?”
张欢庆脸上一热。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旧事?”李安挑眉,“那你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张欢庆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怕。
《太祖法》也是她一时气盛添上去的。如今李卫又将歌谣递到了御前,事情早已不是几句孩童顺口唱的闲话,而是落进了皇帝耳中的风声。
李安见她神色,终于收了笑。
“怕什么?”
张欢庆抬起头。
“干了就是干了。”
李安将书搁到一旁,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东西是咱们放的,既然敢做,便不能慌。”
张欢庆低声道:“可东厂若真查下来……”
“查下来又如何?”
李安看着她旧话重提,也明白她的焦虑,再次宽慰道。
“大兴县那个李卫不是咱们找的。他是读书人,自己听见歌谣,自己觉得不平,自己上了疏。东厂就算把歌谣查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把他和坤宁宫牵在一处。”
“至于东西,就像刚才说如今早已传开。谁教给谁,谁又从谁那里听来,早就没有人说得清。”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你当初嘲笑我胆子小,如今倒自己先缩起来了?”
张欢庆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怕连累娘娘。”
“所以才更不能怕。”
李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皇后娘娘有什么错?她是太宗皇帝亲自择定的太孙妃,是仁宗皇帝册封的太子妃,当今自己册立的皇后。”
“如今只是因为无子,便有人想借太子生母的势头,逼她让出中宫之位。难不成她连替自己说一句话、替自己的名分争一争都不成?”
张欢庆望着他,眼底的慌乱渐渐淡了些。
李安继续道:“再说,事情传到如今,早已经不是坤宁宫一家的事。”
“外头有人替娘娘不平,太宗朝的旧臣旧人心里不平,连京郊的读书人都觉得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轻动,这才有了今日的风声。”
“若东厂真一路查下去,查到最后只会发现,替皇后娘娘说话的并不只有咱们。”
张欢庆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很快又想起什么。
“可皇上会疑心娘娘。”
“疑心是自然的。”
李安道:“可疑心,不等于便敢动娘娘。”
“你当初劝我,是因为你欣赏皇后的贤德。”
“但我不是。”
李安知道张欢庆的疑问,嗤笑道,
“我的老伙计愿意帮我,可不是因为女人的贤德。”
“这个东西最没用。”
他靠在炕头,神色反倒比方才轻松了些。
“上头要是真的想废,就不会折腾这么久,让皇后自己上表退位,给了反悔的机会。”
“原本我想,殿下自己不争气,底下人的如何争气?”
李安转过头双眼死死盯住张欢庆,“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张欢庆点点头,没有反驳。
确实如此。
若不是亲眼见皇后自己上表,愿将太子归于中宫名下,她也不会真正下定决心。
李安又道,“皇后自己敢借坡下驴,你怕什么?大不了去南京扫皇陵罢了。左右之前也是这个下场。”
张欢庆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巧,可她知道,李安是在宽她的心。
李安却没有停。
“而且太子刚刚册立,皇后又无过。若皇上真因为几句童谣,便大张旗鼓地拿坤宁宫问罪,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原本只替娘娘不平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抬起眼,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皇上如今真正忌惮的,不是查不出人。”
“而是查得越明白,越会发现替娘娘说话的,并非只有坤宁宫。”
张欢庆沉默片刻,才问:“那《太祖法》呢?”
李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有利有弊。”
“你当时添上去,确实替娘娘出了口气,可如今再看,也不能说全无用处。”
张欢庆垂下眼。
“我当时只想着,既然他们连太宗皇帝亲定的皇后都敢轻慢,便该让外头的人知道,他们今日所做,与从前那人乱改祖制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
李安没有责怪她。
“你是替娘娘不值。”
他看了张欢庆一眼,忽然笑道:
“你比我还要忠心。娘娘若知道了,恐怕高兴坏了。”
张欢庆听到这里,终于破涕为笑。
“就会说好听的。”
李安见她心情好转,语气才缓了下来。
“所以接下来,不能再叫外头传娘娘受了多少委屈。”
张欢庆抬眸。
“那传什么?”
“传娘娘有福。”
张欢庆怔了一下。
“有福?”
“对。”
李安靠回炕上,目光落在烛火上。
“这两年宫里拿娘娘无子说事,说得多了,人人都觉得无子便是她最大的短处。那咱们就换个说法。”
他沉吟片刻。
“就说皇后娘娘命贵。”
张欢庆皱眉。
“只说命贵,恐怕不够。旁人还是会问,既然命贵,为何没有子嗣?”
“所以不能只说贵。”
李安看了她一眼。
“要说她是佛前有缘之人。”
张欢庆眼睛微微一亮。
“佛女?”
“佛女。”
李安缓缓道:“不是说她是真佛降世,那太荒唐。只说她幼年时便有佛缘,命格清贵,不以多子为福。”
“她不是没有福,只是她的福不在儿女成群,而在护宗庙、守中宫、承天下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