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淮安不想说,因为有博取同情之嫌,再者她自觉自己已足够幸运,否则怎会能活过出生那日,活过倒春寒,活过刘牙婆,也活着坐在这里。
——她不想说。
可小皇子如今已沉浸在如果没有自己,她会活得更好的情绪中,那她就不能不说,没有他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话。
没跟小皇子讲细节,淮安只是粗略这样讲道:“我娘生我难产而死,姥姥姥爷因陪我出去玩受寒病逝,爹嗜赌而卖了我,卖去路上却无人肯要,回程若不是遇到王横截道,就会被牙婆丢尽江水而死,可若不是遇到沈嬷嬷,遇到恰巧怀你的娘娘,我就会被王横杀死。”
小皇子听呆了,也更心碎了,眼泪又冒出来了。
“你不是拖累。”淮安继续给他擦着,对上他的眼,认真又包容,温柔又庆幸,“自始至终,是你的存在成全了我的性命,还让我学会诸多本领,一路护你回宫,是我心甘情愿,何来拖累?何来没有你我会活得更好?”
“真的吗?”
“真的。”淮安很现实地说道,“没有你在,我从一开始就活不了,没有你在,哪怕我逃离山寨,也是活不下去的。我没有户籍,没有田地,是流氓,要么被官府的人押去采石场干苦力,要么被心歹之人捉去辗转各地卖银子,只会更早地死去,哪像现在养养就能好?”
小皇子动了动唇,还想说是自己不好,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又不断地浮现淮安方才说的话。
“平安,真的是因为你我才活着的。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你也不要替我怨你好不好?”
淮安很庆幸当时有小皇子需要她,她才能留在沈皇后身边伺候,有了识字与练武的大机遇,所以……
她温柔地看着小皇子,心里继续道:所以,在方才以为自己要辜负姥姥姥爷的遗愿时,第一想到的是,还能护送你回宫。
小皇子没回答,只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淮安变捧为拢着他的身体,边轻拍他的背部,边出声道:“我真的不怨你,而且你以后若遇到类似的事情,先问对方的感受,再决定要不要埋怨自己好不好?背你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并无埋怨,所以,不论结果好不好,都不该拿别人的行为惩罚自己,这是不对的。”
“你不是别人。”
小皇子总算说话了。
淮安心口一松,顺势改口:“那就旁人。”
“你也不是旁人。”
淮安一噎,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皇子的这么呆呢。
就在她还在想反驳的话呢,小皇子又出声了,只是说的话,却不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不帮你找家人了。”
他听进去了,却不想再继续探讨上一轮的话题,淮安明白,也不能揪着不放,毕竟现在的目的是开解他,再转移注意力,不要沉浸都是自己的错的情绪中,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我不是拖累?”小皇子又道。
淮安心神彻底从自己是不是外人的讨论中脱离,精神一振地应道:“对,你不是拖累,没了你,我和沈嬷嬷、云裳还有张嬷嬷早就死了。”
“可我还害得你伤痕累累。”
小皇子还是绕不过淮安血气亏空这茬。
淮安郑重地告诉小皇子:“万事都要有代价的。平安,这只是回宫的代价,而且,我能养好伤,这个代价我们能补救,就不要纠结过去,坦然接受就好。”
“那我以后遇到不能接受的代价怎么办?”
于小皇子而言,淮安这次受的伤还能养好的代价,他能勉强接受,可他会长大,会经历更多,总会遇到接受不了的代价,到时,他又该怎么办。
淮安仔细想了想,道:“有代价的前提是做了事,而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结果的另一面,以后做事前,我们先想想结果的好坏,如果好大于坏,那我们就要去做,就像这件事。”
不过,她没说的是,很多事情,也只有先做了才会知道原来还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小皇子尚小,他今晚情绪已经波动太多次,淮安暂且不去教别的道理。
“我记住了。”小皇子瓮声瓮气地道。
淮安正要松口气,却听小皇子又道:“我欠你养恩,我要报恩。姐姐,之前说因为我才能活命,可这一路,我是因为有姐姐在,才能活命,不能相抵——我欠姐姐。”
他道:“我也要报答姐姐,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姐姐。”
他一副只要自己有的,都能给淮安的模样,让淮安心底一暖:“你已经给过了,我说那么多其实都是说我在还恩,不是为让你欠恩。”
小皇子却道:“姐姐这个道理不对,我不学。”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说不学她的道理,淮安不习惯,可今晚她不习惯小皇子的样子有太多了,或许,这是小孩子长大的必经之路?
“姐姐,你教过我人都要有自己的思考。”小皇子道,“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
“嗯。”
淮安心道:小皇子这的确算是长大了。
且说骆飞飙这边。
他出门后,并未第一时间走远,而是浑浑噩噩地透着门缝,看着淮安,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就是个姑娘。
良久,骆飞飙对王大夫道:“你诊脉技术是不是不太好啊,淮安她分明是个男的啊。”
王大夫:“……”
骆奇水默不作声地描摹淮安身形,对方骨架相较寻常女子偏宽大,看着与坊间瘦弱男子相差无几,可眉眼还是能辨出几分女儿家的轮廓。
碍于骆飞飙身份,王大夫不便翻白眼,压着性子道:“男女脉象天差地别,老朽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误诊。”
骆奇水却毫无顾忌,乜了骆飞飙一眼,发自内心地道:“我发现你今晚是真喜欢找打啊。怎么,被姑娘家救,让你皮痒得慌了?”
骆飞飙视线一飘,脸也转红。
骆奇水稀奇道:“真不好意思啦?”
骆飞飙脸更红了:“我堂堂男子汉被一个姑娘家家地救了,怎么能好意思?”
而且,他还一直说要认那个姑娘做师傅,当义父,难怪平安不同意,原来那是他姐姐。
骆奇水嗤笑:“就因为这个?且不说你今年十岁,再有四年都能成亲的事,单讲你这么大还一直被我打,也没见你羞愧过一次,你此刻就不该不好意思。”
骆飞飙一噎:“……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骆奇水反问,“一个是你娘,一个是你恩人,还都是女的,怎么不一样了?”
骆飞飙本能就要反驳,可长了半晌嘴,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当娘的要想治儿子,还不是一治一个准。骆奇水得意。
“行了。”
她两个字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领着二人来到院中凉亭中坐下,对王大夫道:“还请你为他把脉。”
王大夫应声照做,最后只诊出一个心神不宁,就开了一剂万能的安神汤药交差。
“对了,大夫,淮安的汤药呢?”骆飞飙问。
王大夫正提笔写着呢,还叮嘱骆飞飙记得告诉淮安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一月,气血便能逐步补回。
他强调:“半年之内,切忌剧烈奔波。”
随即继续提笔洋洋洒洒写,直到墨水占据了两张满满的字才为止。
他又与一旁的下人再口头上叮嘱药材用量、煎制火候与饮食忌口。
待事情都交代完毕,王大夫便整理药箱,起身辞别。
骆奇水给了他半两银子作诊金,又让下人护送王大夫归家,顺便抓药回来煎制。
“是。”
前脚王大夫刚走,后脚骆婆就来了。
“奇水啊,饭做好了,什么时候吃啊?”
骆奇水想了想,对骆飞飙道:“你去看看淮安二人现在如何,若平安还在哭,就留饭,别去打扰,若他二人好了,就现在吃饭。”
饭吃太晚,总归不好。
骆飞飙应声,临去看前,问骆奇水:“那娘你干嘛呀?”
“我干嘛?我走啊。”
骆奇水没好气地道,若平安真是她想的那个身份,他如今失了态,骆飞飙一个小孩,他或许不计较,但自己一个大人留在这里,终归不妥,若是个大度的就还好,怕就是随了当今皇帝,是个小气性子,那她岂不是就是平白做了好事没好报嘛。
“明天我还要早起去军营,就不打扰你们三个小孩吃饭了。”骆奇水起身,“走了。”
“拜拜。”
骆飞飙送别骆奇水,鬼鬼祟祟地来到堂屋门前,透着门缝观察内里。
没听见哭声,倒是看到淮安突然看过来,他惊得一个趔趄,直接推开门,趴在地上。
骆飞飙:“……”
他沉默地呼吸着,而后面无异色地盘腿席地而坐:“那什么,我不是偷看哦,就是想观察情况,看看要不要叫你们吃饭。”
淮安问:“是饭快好了吗?”
“已经好了,婆婆炖得老鸡汤。”骆飞飙吸溜吸溜口水,“老香了。”
夜已深,骆婆并未让人做米饭这等干巴不好消化的食物,而是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老鸡补汤,配着红枣、山药与桂圆,熬煮足足两个时辰,从戌时到亥时,终于出锅。
他问:“现在要吃吗?”
“要。”淮安道,“方才多谢。”
骆飞飙不好意思:“小事小事。”
“关于我扮男子这事……”淮安主动提及,“只为避难求生,并非有意欺瞒,还请谅解。”
骆飞飙连连摆手:“哪里的话,分明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而后他看向小皇子,朝淮安唇语:【他怎么样了?】
淮安点头,无声道:【好多了。】
那就好,骆飞飙没了惦记的事,精气神彻底恢复,手掌触地,一跃而起,出门招呼下人将饭端进来。
饭菜甫入堂屋,清甜香气就漫了满室,让人口中生津。
“吃饭咯~”
饭桌上,小皇子没继续坐在淮安腿上了,先跟骆飞飙道谢,说自己方才失礼,又央下人找来一个矮凳。
他坐在上面,把碗搁在高凳上扒饭,全程没用上淮安帮忙。
小皇子决定以后自己的事情都要尽量自己去做,能不麻烦淮安,就不麻烦淮安。
时辰已晚,众人很快吃完饭,下人又适时端来药。
小皇子这才想起光顾着自责,却忘记问最重要的淮安身体养护。
懊恼、自怨自艾的情绪又要涌上心头,他努力克制住,不能再让淮安哄他了。
呼出一口气,小皇子询问下人药是怎么熬的。
他问得很细致,譬如药材要用什么年份的,用量几何,熬煮多久诸如此类的问题。
下人有时回答不上来,便想敷衍过去,可对上小皇子那双洞若观火的双眼,就什么糊弄话都忘了。
真是邪门,还是娃娃,怎么感觉这么吓人。
下人被问得额上渗出细汗,眼见就要回答不上,还是淮安及时开口道:“好记性不必烂笔头,明早我们写下就好,今天太晚了,大夫说过的,我们身体太弱,都要好好休息的。”
听到“大夫说”三个字眼,小皇子立马不问了,转而道:“好,明早写下来。”
骆飞飙听到他松口,也一松懈,总算不问了,他听得头都要大了。
伸个懒腰,他招呼道:“走,我领你们去睡觉。”
骆飞飙院子格局,与当初淮安与小皇子在九峰寨住的院子格局差不多,都是一间正屋、厨房与东西耳房,还有两侧各有两间屋子的厢房。
三人来到东厢房的其中一间。
骆飞飙道:“这临近的两间屋子,婆婆都领人收拾好了,你看你和平安,谁睡哪间。”
淮安道了声谢:“我们一间就好。”
骆飞飙诧异,小皇子都多大了,还要姐弟睡一间。
其实骆飞飙在山寨时,见过睡在一个屋里的姐弟,但那都是穷闹的,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住,当然那屋里也不止姐弟俩,还有一大家子人。
是以,他理所当然地道:“我家不穷,不像你们从前那样没条件。”
淮安道:“不是这个原因,平安年纪尚小,我不放心他自己睡,一个就好。”
“两个。”小皇子出声,“我大了,能自己睡。”
他知道守夜最熬人,淮安本就比他更需要好好休息,他以后不能再让淮安为他守夜了。
淮安多少懂小皇子的意思,她蹲下对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回家了,好不好?回家了,你再自己睡,往日在外颠沛都是同屋歇息,眼下换了住处,无端分开,我会睡不踏实的。”
听见淮安最后四个字眼,小皇子眼皮一跳,坚持独睡的想法一弱,又见淮安眼里的困倦,彻底没了坚持:“那回家了,我一定要自己睡。”
“嗯!”
淮安笑着应下,对骆飞飙道:“今夜麻烦你了,明日回家后,我和弟弟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骆飞飙“嗐”一声:“都是兄——。”他想到淮安是姑娘,话音急转,差点咬了舌头,“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啊。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我得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哦,对了,夜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不想找我的话,可以找下人的,耳房里都有人守夜的,不要怕麻烦别人。”
“好,我记住了。”淮安纵使初始对骆飞飙印象不好,可这后面相处的几个时辰,他的所作所为,真是让她愈发感谢他。
小皇子无言地看着骆飞飙远去的背影,他也想帮姐姐,而不是只是个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