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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额上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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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走,这么着急?你们要去哪里?”

“东宁巷沈府。”

城门口守着的书生是守备将军这边的,淮安自知瞒不过骆奇水,撒谎还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据实回话。

听到沈府字眼,骆奇水微不可察地蹙下眉,毕竟前几日还在念叨与这家有关的糟心事,自然第一时间想到某种可能。

她看眼小皇子,再看眼淮安,感觉两人眉眼看着不像是一家人,脑中灵光乍现,与颜正青想到一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

就在骆奇水想东想西的时候,没得到她第一时间回答的淮安出声提醒:“可否劳烦派人送我和弟弟一程?”

回过神,瞧出淮安眼底的警惕,骆奇水按捺住兴奋,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方才在想你们明日就离府,会不会有碍樊府一案,转念一想你们落脚点仍在府城之内,便无需顾虑了。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们前往沈府。”

怕淮安仍心存提防,她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亲信去书房取来自己的烫印名帖,对淮安道:“明日持我名帖登门,沈府门人见到印鉴,绝不会闭门拒客。”

见骆奇水思虑周全,淮安方才生起的警惕散去几分。

一旁的骆飞飙却撅起嘴巴道:“先前说好一同去军营探望那几十人的,怎么能转眼改了行程,说话不算数?”

淮安本想说当时只是骆飞飙自顾自地说的,自己并没有答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道歉,折中道:“我和弟弟本就是来此地寻亲的,明日你若愿意,不妨与我们同行,认亲之后再去军营?”

既能去继续一同军营,还能见到淮安家人,简直是两全其美,骆飞飙一扫怨气,不再不满。

忽地想到什么,淮安挣扎一下,反复斟酌说辞才犹豫着开口:“将军,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我是家乡遭遇水患,才带着弟弟背井离乡,原本还有一位姐姐相伴。可三日前路上突遇乱军,人流四下冲散,等反应过来时,我与姐姐已经失联……将军,可否派人帮我寻一寻她?”

淮安目光恳切,满是祈求,强调道:“我们大前天才走散。”

才不是,其实是两日前。

淮安刻意把失散时日往前挪了一日,只要失散三日尚有搜寻的余地,何况是两日?

念及此处,她心底悄悄燃起一丝盼头。

骆奇水却不信淮安口中的家人会是真的家人,她已十拿九稳淮安的身份,自然会根据已知的消息猜测那个姐姐的身份。

听说当年皇后身边还有两个宫女侍奉,她口中的姐姐应当是其一,冲乱十有八九也是谎话,说不准是被追击的人捉回。

被捉回王家军啊。

那个王家军的首领她对阵过一次,实力在她之上,她打不退。

“很抱歉。”

骆奇水摇摇头:“三日前你们遇到的乱军应当是反军,按脚程,如今那个地盘应当已尽数落在反军管控之下,我不能为寻找一人,白白折损麾下许多将士性命。”

“若是两日呢?”

“也不行。”骆奇水道,“周遭半日脚程的地方才是朝廷领地,其余皆被反军侵占。”

淮安怔了一下,属实没想到朝廷如今竟然这么没用。

“……确定吗?”

“确定。”

骆奇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她看向淮安,原以为她会继续恳求,不曾想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一息、二息、三息过后,她动了。

“我明白了,多谢将军据实相告。”

淮安拱手道谢,面无异色,只是嗓子有些哑。

“……嗯。”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骆飞飙素来活泼,可才得知淮安二人痛失至亲,也没了嬉闹的兴致,正绞尽脑汁琢磨安慰的说辞,屋外恰好传来下人通报声。

“将军,王大夫已至。”

如蒙大赦,骆飞飙道:“总算来了,快让王大夫进来给我们瞧瞧。”

“是。”

白发老大夫挎着药箱缓步入内,对骆奇水躬身行礼。

“这是知州府有名的王大夫。”骆奇水点头回应,朝众人介绍道,“王大夫妙手仁心,城内无人不赞其医术精湛。”

王大夫连忙拱手:“将军过誉了。”

骆奇水道:“我不说假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好了,不必再行虚礼,快为孩子们诊脉吧。”

这几个孩子虽然面上都瞧着并无伤势,可万一伤到内里呢?

她早年又不是没见过被牲畜撞倒之人当时安然无恙,隔夜再去瞧时,身体却凉了的事。

骆奇水这样担心着,是以,方才教训骆飞飙时,只用了三成力,否则,若是他平日里敢让她动这么大的怒,她定要打得他下不来床!

王大夫认得骆飞飙,知道他是将军亲子,心道这可先要给骆飞飙把把脉啊,可将军明显也很看重另外两个孩子。

正当他迟疑先后,骆奇水已然看穿,失笑又轻叹:“先给这两个孩子看看吧。”

她指着淮安与平安道:“他们面黄肌瘦,身子单薄,想来亏空已久。”

王大夫松了口气:“是。”

淮安很懂客居别家时的规矩,收拾好情绪后,就要出声推辞,可骆奇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摆了摆手直接道:“不必拘礼,先诊要紧。再者,就推诿的功夫,也够大夫诊完一个的了。”

此话一出,淮安不好再推辞拉扯,朝骆奇水郑重道谢,然后对王大夫道:“还请您先给我弟弟把脉。”

小皇子不要:“哥哥先来。”

淮安看他一眼。

小皇子立马安分,任由淮安将他抱到她腿上,乖乖伸出手腕。

其实他都知道哒,自己若不先来,淮安是不会安心的,可淮安想没想过,如果她不先来,他是不是也不会安心呢?

所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换自己守着、迁就淮安一回呢?

小皇子苦恼。

他今天苦恼的事情有好多啊。

王大夫见这些贵人终于决定好谁先把脉,不用他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取出软垫,凝神为小皇子把脉。

足足耗去一炷香他才收指,出声道:“这位公子虽脉相细弱,可也只是营养不调,身子有些亏空。底子尚在,无甚大碍,只需好生静养,按时进些温补膳食,不出半月便能恢复。”

淮安问:“可需汤药?”

王大夫道:“稚童喝太多药毕竟不好,我先开三日的,三日后再为公子把一次脉瞧瞧需不需要继续。”

淮安松了口气,没了疑问,顺势递上自己的手腕。

王大夫还未诊,单瞧淮安面相,就知她这脉不好,可真一下手摸,方知这个人身上竟有这么多毛病。

众人只见王大夫蹙眉又叹气,摇头又晃脑,吓得小皇子脸色由黄到白,骆飞飙也是心惊胆战的,他刚相中的好兄弟,还没拜把子呢,怎么能先出意外?

“大夫,淮安怎么了?你怎么光叹气,不说话?难不成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骆飞飙急声催道。

骆奇水抬手对着他的嘴巴就是一巴掌,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淮安倒是没多大感觉,安慰众人:“我尚且行动自如,想来并无大碍。”

不过她没说的是,如今已抵达知州府,骆奇水也应允护送前往沈府,小皇子回宫近在咫尺,哪怕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只要能撑过这段时日于她而言便已足矣,至于姥姥姥爷的遗愿……

淮安想,她终究要对一些人有所亏欠。

果然听王大夫道:“并非要命急症。”

众人狠狠地松了口气,可气还没顺下来,又听他问淮安:“你可是连日赶路、寝食难安?”

不及淮安回答,小皇子抢先开口:“对!我们一路翻山赶路,夜里还要防备野兽偷袭,全靠哥哥守夜才安稳,她吃不好睡不好,还一直背着我走。”

骆飞飙紧接着追问:“除去劳累,没有别的毛病了吧?”

王大夫道:“也不是,还有脉象虚浮——轻按才有,重按便空,此乃气血大亏、心气耗竭之兆。再观面色萎黄、唇色淡白、眼神发虚,这是血不养心、气不载血。若不趁早调养,姑娘日后,怕是不仅于子嗣有碍,更会折损寿元啊。”

话末,王大夫无声一叹。

小皇子瞬间僵住,他说什么?淮安…她、她要死了?

眼前瞬间模糊又刹那清明,他流了满脸泪,却毫无察觉,愣愣出声:“怎么治?我的血可以吗?”

小皇子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可实际却低得宛若蚊蝇,除却一直关注他的淮安,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谁都能看清他煞白的脸色与发抖的身体。

“平安?”

淮安感觉到小皇子在发抖,出声叫他,未听到他应,抱转他身体,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与空洞的眼睛。

淮安心跳猛一骤停,硬咬嘴唇才恢复冷静,开口唤他:“平安,平安,怎么不应姐姐?是不是困了?”

小皇子都没有反应,只看着淮安流泪,淮安怎么去擦,都擦不干净——

她也想哭了。

眼见两人即将沉浸在家人出了大事的痛苦之中,骆奇水急忙开口:“王大夫快与他瞧瞧!”

这个男孩若真是她想的那个身份,那可不能在她这里出了什么差错。

不消她话落,王大夫已经起身去扒小皇子的眼睛。

很快,他得出结论:“这是骤闻噩耗忧恸过甚,悲气郁结心神蒙滞才失神落泪。此症重在他在意之人近身温言劝慰与陪伴,方能唤回神志,万万不可任其沉陷悲戚。否则,大悲伤肺,久郁累及肝脾,迁延下去更亏气血。”

淮安听到有法可治,精神一振,深呼吸好几下,直到人冷静下来,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将军好,可否给我和我弟弟安排一个厢房?”淮安手指抵着掌心问。

外人在,她无法肆意安慰小皇子,所以想要一个无人打扰的房间。

闻言,骆奇水立刻道:“莫要折腾,此屋留给你们,我和飞飙去别处就是。”

说话间,她已招呼大夫与骆飞飙出去。

骆飞飙原本还不想走呢,他也想安慰小皇子,也想问问淮安是不是真是姑娘家。

骆奇水照他头就是一锤,骆飞飙立马老实了,还主动关上门,当然他是有小心思的,门没关严,还留个小缝,里面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冲进补救。

骆奇水发现了,也与骆飞飙想到一起,默认同意他这么干。

且说若是平常时候,淮安定然也能发现这点,可此刻她全副心思都在小皇子身上,自然无视了周遭环境的漏洞,一心只哄小皇子。

她掌心贴合小皇子的脸颊,耳语问:“平安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是因为我伤得很重吗?”

小皇子崩溃得一个字都没听到,可他看到淮安嘴唇动了,知道她在跟他讲话。

本能想让他回应淮安,小皇子张开嘴试图回话,却一字都说不出,屏住呼吸想要从嘴里挤出一个字,也是徒劳无功。

淮安很熟悉这种状态,与最初她见到王横,求活命时一模一样。

心一下子被戳痛,淮安忘记了那劳仕子规矩,出格地垂头,将唇落在小皇子的额上,哑声道:“干嘛啊这是?姐姐没想要你回答的,别怕,平安别怕,说不出来话就不说了,我可以不听的。”

可小皇子一定要说,好不容易泄了气音,张嘴却是呜咽。

“呜……”

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他抬手就想抱淮安,却发现自己压根包裹不住淮安,更觉崩溃。

他好没用。

好在喉咙里堵住的那股气散了,小皇子能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了。

“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拖累了姐姐,都是我把姐姐害得快要死了,姐姐,就让我哭吧,别给我擦泪了,我真的好差劲,我是最差的弟弟,最坏的家人,我还说别人坏,其实我才是最坏的,我是老鼠,我是豺狼,我是恶心的人……唔——”

淮安听不下去了,把小皇子的脸猛地压入怀中:“你在说什么啊?”

她开口也是哽咽。

“你如果是这样的人,那我是什么啊?我养大你,你是怎样的人都是我养的,你要是这样的人,我是不是该是坏人中的恶人,老鼠中的霸王——”

“才不是!”

小皇子挣扎着从淮安怀里出来,出声拦断她的话:“是我的错,你干嘛要怨自己?!”

“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楚,而我只是怨自己,你还不让。”小皇子替淮安委屈,“这不公平。”

淮安心头猛地一沉,依小皇子的意思那怎么样才算公平,岂不是还要伤害自己,变得同他一样?

“你不能这样想。”淮安很严肃地道,“这是我的选择,你又何必怨自己?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会很伤心的,我已经受伤了,不要再让我伤心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很柔。

小皇子心里很涩:“可我还是好不舒服啊,没我,你会变得更好,不会像现在一样——”

他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旦想到那种可能,他就会说不出来话,只知道哭。

他也想让自己变得有用,可他想不到现在除了哭,自己还能做什么。

“谁说的?”淮安捧住小皇子的脸,用此生最认真严肃的话语道,“没有你,我不会变得更好,我会早就死了,变成江河里,泥土下的一具枯骨。”

小皇子一愣:“……你说什么?什么早死?”

他被后一句惊雷吓得忘记哭,直愣愣地看着淮安。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世吗?我都告诉你。”

淮安本不想告诉小皇子自己的身世,她的身世哪怕见多识广的沈皇后都觉可怜,何况是见了不足四年太阳的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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