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横压着火气道,留了这般与云裳关系亲厚的人在,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成了大患——
杀了他,夺走云裳。
从腰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王横刀架在云裳腰间,盯着淮安,反绑住云裳,任她怎么挣脱也没用。
绑好后,王横就把云裳撂到一边,握紧砍刀蓄力朝淮安走。
云裳挣扎着从地上蛄蛹起来,扑通跪下,朝着王横连连磕头,泣声哀求:“我跟您走,求您放过他们。”
王横置若罔闻,甚至回头冷声威胁:“你再吵,我就先打断你的狗腿。”
云裳何等聪慧,瞬间听懂王横语气中的决绝,他此刻是真的动了狠心,即便日后会后悔,此刻也绝不会手软。
垂头,云裳不再哭喊,只是发丝遮挡下的眼神,晦暗得看不清其中情绪。
攥紧拳头,淮安咬牙道:“裳姐姐,不要求他,我能杀他!”
她又不是没有杀过人。
王横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
淮安袖子抹眼,以防水光遮挡视线,镇定开口道:“我们堂堂正正地赤手空拳打一架。我不用兵器,你也不用,我不穿厚衣服,你也不穿。”
王横活动身体,嗤笑一声:“你把我当敌人,还想让我拿你当练拳对象,不愧是云裳给口饭吃长大的野丫头,想得跟她一样美。”
见他不上当,淮安不再多言,向左前方迈步,一个箭步翻身跃起,落地时左手拾起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右手捡起云裳方才掉落的砍刀。
王横俯视地看着这一幕,眼神轻蔑:“架子摆得不错,怎么还不开始?”
淮安不言,只眼睛锁住王横的下三路,然后左手掌心倏地用力,再一松手,木棍碎成了渣,徐徐落地。
王横下意识地某个部位一紧,双腿本能地后撤一步,未经过某种幸福的东西,面临着要没了的风险,让他的脑袋从愤怒轻蔑中清醒,这死丫头片子力气这么大的吗?
两人对视,眼神皆狠厉,某一刻,同时出手,招招都是死手。
“铛——”
两刀对峙,刀光四射。
一高一矮,开始拼刀。
只是高个的那个始终留两分神护着脆弱部位,而矮个的哪怕全力以赴,可因为年龄带来的天然差距也压不过高个子。
硬压三息,淮安便自知不敌,当即当机立断,右手将刀面向左翻,借着力道手腕一撑,双脚腾空,直攻王横薄弱之处。
王横本就提防淮安使阴招,见她出脚,心头暗道果然如此,当即手腕松力,脚步后撤,不再与她硬碰。
淮安骤然失去借力点,落了地后刹那都没歇息,脚下蓄力,腰腹用力,腾空而起,用力道与身体本身的重量,朝王横狠狠劈砍而去。
王横躲闪不及,举刀防备,手臂震得发麻,后退一步,心道此人果然不可留。
眼珠一转,当淮安再乘胜追击时,王横再退一步,不与淮安硬碰,他已打定主意消耗她的体力。
此后,淮安竖劈,王横后躲;淮安横砍,王横再后躲;淮安跳劈,王横还是后躲。
不到二十个回合,王横气息平稳,淮安却已气喘吁吁,额角布满汗珠。
王横对此并不惊讶,方才抱住云裳时,都感觉硌到她的骨头了,这个瘦得脸颊都凹陷的淮安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早料到她坚持的时间不会比他长,却没想到她毅力这么强,他都听见她肚子叫了,她竟然还在砍。
可人终究不是钢铁。
淮安早知不能正面对抗,可她耗不起,来之前就与飞腿王约好,若两刻钟内没回去,他就来寻他们,这已过了一刻钟,再耗费时间想方设法让王横先行攻击,那飞腿王一来,他们就更走不掉了。
又一刀劈来,力道较之最初已弱了三成不止,王横如意勾唇,瞧,这不是已经“软”了吗?
是以,当淮安再再次挥刀劈下时,王横不再躲闪,使出蓄势已久的力气,如同先前挑飞云裳的砍刀一般,轻松挑落淮安手中的刀,随后刀锋一落,稳稳架在她的脖颈处。
云淡风轻,王横道:“你输了。”
小皇子的呼吸停了。
云裳也是。
她已经用斧头划开绳索了,可淮安与王横的打斗变化太快,她根本没有把握精准扔中王横。
无边的后悔与自责,瞬间席卷了云裳的四肢百骸。
她不后悔利用王横,却后悔与自责尚在山林行走时,不曾打造一把弓箭,苦练准头;后悔自己一心想着照顾小皇子,却忽略了尚且不足十岁的淮安,甚至心安理得地依赖她。
她还那么小,不过就是力气大些,自己怎能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她?
背小皇子——
自己走一刻钟便疲惫不堪,淮安却从未抱怨一句。
捕猎——
自己扔斧头十次十不中,手腕肿痛便听淮安的话放弃,任她负责捕获众人吃食。
爬树入水——
又累又脏又容易被毒虫叮的活计,哪怕有驱虫药粉,也难逃一咬,可淮安大多主动要求去做,从未没哼过一声。
淮安心里清楚,他们已麻烦飞腿王太多,即便有皇宫赏赐作为筹码,她也不信对方会毫无怨言,亲爹尚且做不到无条件付出,何况只是利益之交?
是以能不求助外人,便绝不麻烦,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可此刻云裳却不能再明知不可为,而不为了。
她再次给王横跪下,视线模糊,哀求道:“三首领,求求您放过她,我、奴婢乖乖跟您走,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再想逃跑。”
小皇子再也忍不住了,从淮安与王横开打,心就提着一口气,等到淮安的脖颈被坏人架住,还出了血——
他想打死王横!
可他来回挪动身体,衣裳都破不了,连树都下不去……
无能为力再次涌上心头,小皇子第一次这么深刻明白淮安教过的四字成语。
他再也不会忘记这个词,忘记此刻自己的无能,忘记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眼神阴暗、神情暴戾,小皇子如今唯一能用作筹码的只有一身血肉。
放声大哭,他喊道:“大首领答应放了我们,我也答应他的条件了,你不能反悔!淮安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云裳跟着道:“三首领,但凡淮安与殿下的性命有任何攸关,奴婢绝对不会苟活。若是您还想要奴婢,就请放过他们,奴婢答应您,真的不会再逃。”
王横冷嗤一声,一瞬分神,竟觉得自己像极了话本子里拆散一家三口的恶人,可明明……明明是云裳先欺骗了他啊。
就在他这片刻失神之际,淮安瞅准时机,朝着刀口相背的方向猛地歪头,一个后跟头旋身起身,再大步后撤,捡起地上的砍刀,成功从他刀锋下逃脱。
淮安原想趁其不备朝王横的头颅扔出砍刀,可是她、她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淮安鼻头一酸,若是为王横躲过,她必定要死,到时小皇子与云裳再如何求饶都不管用。
她怕死,也不怕死,可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死。
是以,淮安没扔刀,脱离危险范围后,她的眼前就模糊了。
王横回神,看着云裳道:“我放过她了。你方才也看到了,她不是我的对手。”
他简略说起这两月行军收获,成功让云裳面露惊恐。
没有半分得意,王横平铺直叙道:“跟我走,若是放心长大后的小鬼不会对上我,尽管去死。”
不管云裳的脸色如何煞白,王横转头看向淮安:“你心里清楚,我方才能杀了你,脖颈的伤便是警告。”
伤口不深,很快便止住了血,可淮安却仿佛依旧能感受到,生命流逝的寒意,仍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
“我没杀你,是顾忌我哥,而非云裳。” 王横继续说道,“她的脸面,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别以为我是因为她放过你们,更别想背后偷袭救她,否则,在我离开前,我会把你和小鬼绑在树上,看看是毒蛇先来,还是野猪先来。”
淮安眼眶发烫,明明有余力,却满心无力——
她护不住裳姐姐。
王横冷声警告:“我能饶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第一次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刀下留人,第二次,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说完,王横对云裳招了招手,云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
王横开口:“我若绑你走,他俩也别想好过。”
云裳立刻会意,回身捡了绳索,自己用牙齿给自己绑好,而后回到王横面前,乖顺道:“奴婢跟您走,他们会立刻走远,绝不纠缠。”
侧头看向淮安,云裳道:“我不会出事,也不想你和平安有事。淮安,再帮我一次。”
淮安的眼眶再圈不住泪水,跪下,给云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喏。”